午夜两点，VIp病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点滴架上的药液缓落声。
窗外的城市霓虹早已熄了大半，清冷的月色斜斜穿透白纱，在地板上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姜鱼合衣躺在靠窗的陪护床上，呼吸绵长而沉稳，薄被搭在腰际，微屈的手指搭在床沿，呈现出一种随时能暴起制敌的防御姿态。
薛思思侧卧在病床上，伤口的抽痛随着药效的发挥渐渐麻木，但她的双眼却清醒得没有半点睡意。
她静静地凝视着姜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的下颌线，听着那一下下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原本悬在半空的心，像是终于落进了一个足够厚实温暖的怀抱。
然而，胸腔深处那股由回忆引发的寒气，却怎么也散不干净。
薛思思摸过枕边的旧手机，指尖在泛着荧光的屏幕上滑动，翻开了一封封陈年旧邮件和早期的社交动态。
大一那年盛夏，临江名媛圈里的一场慈善晚宴。
某个以行事跋扈着称的船业千金，在拍卖席上故意抬价，不仅抢走了薛思思看中的一条中古蓝宝石项链，还在洗手间里堵着她，嘲讽薛家不过是靠吃绝户起家的暴发户，一身暴发户的铜臭气。
薛思思当时气得砸碎了洗手台上的香氛瓶，扬长而去。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二天懂堂替她梳理头发时，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甚至还温声劝她：“思思别跟外人置气，项链丢了就算了，回头我给你做一份鲜奶冻消消气。”
然而，就在三天后，那家船业公司突然被多家核心银行联名抽贷，接着便爆出董事长在公海洗钱的惊天丑闻。
那个上一秒还在她面前不可一世的船业千金，甚至没来得及办完休学手续，就随着连夜清算资产的家族仓皇逃往海外，从此在临江彻底销声匿迹。
当时的薛思思只觉得痛快，以为是老头子在商场上发了狠，给自家闺女撑腰长脸。
可现在回想起来，老薛先生向来老谋深算，绝不会为一个年轻女孩在宴席上的几句口角，就大动干戈去动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杠杆手段。
更让薛思思后颈发凉的，是那个曾经在表演系大楼底下日夜纠缠她的学长。
那人仗着家里有点实权背景，整天捧着花在排练厅堵她，甚至在薛思思明确拒绝后，趁着夜色把她堵在地下车库的死角，伸手想要强行拉扯。
那天是懂堂赶来接她放学，那个人一看到懂堂，还嚣张地嘲讽懂堂是个不要脸的下人，抬手就要推搡。
懂堂当时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薛思思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低头给那个醉醺醺的富二代道了声歉。
但仅仅过了两周，那个学长就毫无征兆地被远调边防部队服役，走得仓促得连毕业答辩都没能参加，他的家里人更是对这件事讳莫如深，连在学校提都不敢再提一句。
薛思思的手指微微颤抖，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那张苍白的小脸。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所有的“好运”，所有的“不战而胜”，原来全部都源自那只在阴暗角落里挥舞的手术刀。
那不是什么温良无害的亲情庇护，而是一场不容许任何外人染指的无声圈禁。
懂堂就像一双潜伏在黑夜里的无形大手，把薛思思周围所有的刺、所有的杂质，甚至是所有可能会在薛思思世界里分走注意力的存在，全部以最残忍、最彻底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拔除干净。
她把薛思思关在一座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密不透风的纯金囚笼里，让薛思思以为全世界都在向着自己，却不知头顶上方始终笼罩着一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更可怕的是，那个女人做完这一切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到薛家的大宅里，换上素净的棉麻衣裳，端着熬好的热汤，用那种近乎虔诚又隐秘炽热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思思，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剩下的都交给我。”
薛思思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牵扯到皮肉下的缝线，带来一阵细密的锐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感到心惊，感到毛骨悚然，甚至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温和面孔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但这种惊骇，在看清身旁睡梦中的姜鱼时，又迅速演变成了一股从骨子里腾起的倔强与不忿。
薛思思咬紧下唇，杏眼在月光下泛着凌厉而坚决的光芒。
她薛思思从来都不是可以任由摆布的洋娃娃，过去不是，经历过b国那场生死枪战后的今天，更不是！
懂堂凭什么替她决定谁该留下、谁该滚蛋？
凭什么一边以近乎卑微的姿态侍奉她、哄着她，一边又像个全知全能的判官一样，替她抹杀掉所有的因果是非？！
她如果是恶鬼，薛思思就要看看她到底是怎样变成恶鬼的。
她如果觉得自己是那份在泥潭里必须死死抓住的唯一光亮，薛思思就偏要大步迎上去，当面敲碎她所有的伪装与自欺欺人！
“懂堂……”薛思思低低地念了一声这个名字，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疼痛让她的大脑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关掉手机，屏保上那张两人多年前在老宅花园里的合照随之熄灭。
照片里的女孩明媚娇纵，身后的少女清瘦安静，如今看去，那静谧的笑意深处，却浸透了令人心悸的偏执。
薛思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身子缓缓滑入被窝，目光落向窗边那道修长的身影。
姜鱼在薄被下翻了个身，似是察觉到了病房里的微小动静，长腿无意识地搭在床沿，眉峰微蹙，喉咙里逸出一声低沉的轻哼。
薛思思看着那抹在月下若隐若现的银灰发丝，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却极笃定的弧度。
不怕了。
她现在有属于自己的底气，也有了真正愿意把命赌在她身上的战友。
等拆了线，等走出这间充满消毒水味的屋子，她一定会去把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女人拖出来，堂堂正正、毫无保留地问个清清楚楚。
哪怕前方是一片深渊，她也要亲手将这块遮羞布彻底撕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