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的提示框闪烁了一下，那个记录着数万字核心隐私的加密文档彻底消失，化作系统底层一串不可逆的碎屑。
何予莲摘下蓝光眼镜，随手扔在红木办公桌上，镜片撞击实木发出清脆的一响。
她抬起指尖按了按眉心，标志性的蓝黑色中狼尾鲻鱼头有些散乱，几缕发丝搭在冷白的颈项边，平添了几分白日里绝不可能显露的倦怠。
夜风拂开未锁紧的百叶窗，吹动了窗台上一盆无人修剪的冷绿多肉。
何予莲没有去开顶灯，只是借着窗外临江主干道的幽微街灯，缓缓站起身子，脚下的白色帆布鞋无声踏过羊毛地毯，停在那张皮质躺椅旁。
这里是懂堂每一次来访时，唯一愿意落座的角落。
椅面还保留着细微的凹痕，空气里隐隐浮动着那一缕极淡的冷杉清香，掺杂着只有长期浸泡在薛家老宅沉闷阴气里才会沾染的陈旧草木味。
何予莲唇角微扬，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轻浅弧度。
她弯下腰，膝盖触碰到柔软的毯子，整个人顺从地伏在躺椅边沿，将半张瓷白无瑕的面孔紧紧贴在冰凉的皮革上。
皮质表面残存的温度早已散尽，唯有微凉的触感顺着面颊的毛孔渗透进去，带着一种令她神经舒缓的安宁。
“体面……”何予莲阖上双眸，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自嘲的呢喃，“我给你的体面，你又拿去讨好谁了呢？”
在所有同行眼里，何医生是临江心理学界最年轻的天才，是情绪创伤修复的权威，说话永远轻柔平缓，分寸感拿捏得如同精密的器械。
那些带着满身血污与崩溃情绪前来的权贵名流，总以为能从她这里买到重构灵魂的良药。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从骨子里就厌恶“修复”这个词。
人本来就是破碎的，皮肉包裹下的肮脏、贪婪、卑劣与占有，才是这个物种赖以存活的原貌。
她从第一天见到懂堂起，就闻出了同类的气息。
那个穿着一身素淡棉麻长衫、浅灰色瞳孔清澈得近乎非人的年轻女人，端坐在咨询室里，用一种近乎机械的理智，向医生剖析着自己对薛家大小姐不可言说的爱欲与罪责。
懂堂以为自己隐藏得很深，以为只要用“陪伴”、“赎罪”、“长姐的看护”这些冠冕堂皇的字眼作为遮羞布，就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可何予莲隔着桌子，一眼就看穿了那副躯壳下熊熊燃烧的病态烈火。
懂堂想霸占那束光，想把那个任性娇蛮的薛思思揉碎在掌心里，却又在清醒的道德枷锁下自我惩罚，宁可扮演一条卑贱的犬，穿上可笑的女仆装俯身洗脚，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疯子。”何予莲将脸颊往皮椅里埋得更深，贪婪地嗅着那点残存的清苦气息，眼底浮起一丝浓重的讥诮。
她嘲笑懂堂，却更嫉妒薛思思，嫉妒的发疯！
那个被薛家金玉堆砌起来的千金小姐，脑子里除了买包、开派对、摔古董博取关注，到底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她凭什么？
薛思思就像是一团浮在温水里的彩色泡沫，美丽、空洞，稍微施加一点风霜，就会吓得瑟瑟发抖。
懂堂那么沉重的爱，那么满是铁锈与血痕的守护，压在薛思思那细弱的肩颈上，只会把那个温室里的大小姐彻底压成齑粉。
“她承受不住你的，懂堂……”何予莲睁开眼，幽暗的蓝黑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瞳孔，里面翻涌着平日里被死死按捺的疯狂，“她只要一看到你踩在泥潭里的脚，就会吓得退避三舍。”
“只有我可以。”
“只有我能接住你所有的恶毒、所有的阴暗，还有你双手沾满脏血时的绝望。”
何予莲伸出细长的手指，在躺椅的皮面上轻轻勾勒着一个虚无的人形轮廓。
她想起懂堂最后一次来，神色憔悴地坐在自己面前，低声又一次了问她的那句话，她前阵子来的频繁，却又每次都问了一遍。
‘何医生，我是不是……没救了？’
当时的懂堂，眼睫垂落，薄唇泛白，整个人像是一支即将燃尽的白蜡，脆弱得仿佛碰一下就会碎裂。
何予莲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穿着一身平整熨帖的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温开水，她没有再像最初一样顺着懂堂的执念，而是挂着如沐春风的专业微笑，用最轻柔的声音诱导：“别怕，这只是一种深度的情感代偿，只要你愿意试着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世界还很大。”
多么标准、多么冠冕堂皇的心理疏导套话。
可天知道，当时的何予莲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有伸出手去掐住这个女人的脖子，将她按在这张皮椅上，撬开她的唇齿告诉她：
‘对，你没救了。’
‘既然没救了，为什么不索性沉到我这里来？’
‘她薛思思身边多的是拿钱办事的保镖，多的是前呼后拥的狐朋狗友，少你一个影子，她依然能在阳光底下骄傲地笑。’
‘可你除了我，还能把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吐给谁听？’
指甲在皮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何予莲自喉底溢出一声压抑的笑。
她输了。
她自诩为最擅长操控潜意识的高级猎手，用了数年时间，用最温柔的倾听、最体贴的照料，试图在对方冰封的世界里凿开一道属于自己的缺口。
可懂堂宁可在薛思思的光晕边缘化作飞灰，也不肯回头多看这片同样深邃的黑夜一眼。
那个冷硬的女人在转身离开这间诊所的时候，脚步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何予莲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刺骨的水流冲刷着纤细的手指。
水珠顺着瓷白的腕骨滑落，带走了一丝浮躁。
她抽出一张面巾纸，一根一根擦拭着指节，动作从容优雅，就像即将登台主刀的医生。
何予莲扔掉纸巾，关上诊所的门，帆布鞋踩在空旷走廊里的回音清脆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