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雕花长案上，一盏龙井散发着微苦的白气。
铜炉里的沉香燃了大半，细白的灰烬堆在底托边缘，悄然滑落一块。
薛敬轩靠在宽大的红木太师椅里，指尖缓慢划动着平板电脑上的外文电子条款，屏幕上冷蓝色的光芒映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儒雅面孔上。
厚重的紫檀木门被轻叩了三下，规律而沉稳。
“进。”薛敬轩头也没抬，声线温和。
房门被推开半截，老管家张敬轩缓步迈入，银黑交杂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合体的深黑色制服没有一道多余的褶子。
他在长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双手自然下垂搭在身侧，微微躬身：“先生，法务部和海外投资组那边已经全部办妥，b国矿业总署的回执下午四点敲定了，这是那边的签字复印件。”
薛敬轩把平板推到案角，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瓦西里那个刺头呢？处理干净了？”
“当地武装昨天夜里清理了废弃仓库，那伙地头蛇没留下活口。”张敬轩眼皮微垂，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对外通报的是派系内讧交火，治安队已经收了安家费结案了。”
“花了多少钱？”薛敬轩语气散漫。
“两千八百万，走的是我们在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没有任何尾巴能顺着查到临江薛氏头上。”
薛敬轩唇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两千八百万，换下b国最大的稀有金属伴生矿开采权，这笔账算下来，赚了至少三十个亿。”
“都是先生运筹得当。”张敬轩垂首应道。
薛敬轩放下茶盏，瓷盖与茶碗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运筹得当？要是没有老雷当年扔给我的那条恶犬，这出戏可唱得没这么逼真。瓦西里那帮蠢货以为绑了薛家的大小姐就能要挟我签割让协议，他们脑子里装的全是沙子，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诱饵。”
张敬轩神色微动，声音依然低沉：“思思小姐受了些惊吓，左肩受了贯通伤，不过好在没伤到主骨，临江中心医院那边由赵主任亲自负责，恢复得很好。”
“小孩子吃点苦头，不是什么坏事。”薛敬轩靠回椅背，眼神从案头的一排相框上扫过，“她长到二十二岁，成天只知道刷我的卡买那些镶钻的包和鞋，在学校里除了砸花瓶就是闹脾气。受这一枪，能换回薛家未来十年的原料垄断，她这辈子也算替薛家尽了点嫡系千金的本分。”
张敬轩双手交叠在腹前，没有接这句薄情的话，只是换了话题：“懂堂下午去了医院，但她只在安全通道待了五分钟，没有进病房。”
薛敬轩挑起眉梢，目光落向长案左侧那张有些褪色的旧合影。
照片里只有七八岁的懂堂扎着素净的马尾辫，安静地站在一身华丽洋装的薛思思身后，清瘦的小脸紧紧绷着。
“她没进去？”薛敬轩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讥诮，“我还以为按她的性子，思思掉了一根眼泪，她都得在床边跪着赔罪，把自己当成那丫头的护身符呢。”
“懂堂有些变了，先生。”张敬轩斟酌着措辞，语气愈发谨慎，“她这些年去见何医生的频率在增加，思思小姐身边有了姜鱼之后，懂堂似乎……在退缩。”
“退缩是好事，说明她那点畸形的骨肉执念总算被现实磨破了。”薛敬轩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雪茄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烟叶，“当年我把她从乡下接回来，养在后院，给她佣人女儿的身份，教她读书，送她去海外学社会学，可不是为了让她一辈子给薛思思端茶倒水当女仆的。”
“先生的苦心，懂堂心里是有数的。”
“她有个屁的数。”薛敬轩冷笑了一声，咔嚓一声剪断了雪茄头部，“她心眼太小，小到眼里只装得下薛思思那张蠢脸。思思那个性子，骄纵无能，耳根子软，除了花钱和做梦什么都不会，薛家的百亿盘子要是交到她手上，不出三年就得被外面的狼群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所以先生一直把懂堂当成真正的接班人培养。”张敬轩低声接话。
“她身上流着我的血，又在泥潭里摸爬滚打过，骨子里有一股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当年李家那单走私案，她做得多漂亮？连我都没料到，她十九岁就能顺着海关的报关漏洞，硬生生把李家的货船全送进死胡同。”薛敬轩划燃了一根特制长火柴，蓝红色的火苗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可她最大的毛病，就是把这股狠劲，全用在了替薛思思扫清那些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年轻人重感情，在薛家这种地方，有些执念也是常情。”张敬轩平静地答道。
“常情？感情在生意场上就是穿肠毒药。”薛敬轩把雪茄点燃，浓郁的青烟在他眼前缭绕开来，“这一次b国的事，我原本以为她会像疯狗一样冲过去拼命。可她竟然退了，甚至在那个心理诊所里赖了那么久。看来那位医生，替我把她身上最后一点幼稚的皮肉给刮下来了。”
“何医生背景干净，是临江高知圈的体面人，但她对懂堂的关注，似乎有些超出常规医患的界限了。”张敬轩适时提醒了一句。
薛敬轩吸了一口雪茄，漫不经心地吐出青灰色的烟圈：“随她们去。何予莲想从懂堂身上找什么畸形的共鸣，我不在乎。只要懂堂不再把薛思思当成唯一的命根子，只要她能学会冷血地坐上谈判桌，替薛家去撕咬那些竞争对手，她跟谁睡在一张床上，我根本无所谓。”
“那思思小姐那边……”
“思思那边更简单。”薛敬轩眼底浮起一抹冷意，“她不是觉得自己找了个能挡子弹的真爱吗？不是觉得那个当兵出身的保镖比我这个当爹的更可靠吗？那就让她继续做这个英雄救美的白日梦。”
“姜鱼这次立了大功。”张敬轩抬了抬眼帘，目光深邃，“在境外那种绝境里，她一人清扫了瓦西里一个加强班的雇佣兵，身手和反侦察能力，比老雷当年报上来的评估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临江这批退伍人员里，找不到第二个这种水平的怪物。”
薛敬轩搭在长案上的手指停了下来，眼角的笑意彻底收敛，面部肌肉微微绷紧。
“怪物？”薛敬轩咀嚼着这个词，冷哼了一声，“老子花钱买的是看家护院的狗，不是一个随时会把獠牙对准主人的怪物。”
“姜鱼对先生一直恪守合同。”
“恪守合同？”薛敬轩猛地将半截雪茄按在紫砂烟灰缸里，细碎的火星在烟灰中挣扎了两下熄灭，“她在b国敢越权直接击毙瓦西里，回国前甚至绕过集团的安全通道，私自联系了境外的黑市包机。张敬轩，你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一条狗在荒原上尝过了人血，还能乖乖戴着止咬器回笼子里摇尾巴的？”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下来，只剩下座钟发条转动的咔哒声。
张敬轩垂着头，神色没有半点慌乱，语气依稀恭顺：“先生的意思是？”
“她已经不是一把好用的刀了。”薛敬轩拉开面前的实木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重重摔在长案正中央，“思思那个蠢丫头，现在整颗心都被她勾走了。你看看临江医院眼线送回来的报告，思思连睡觉都要抓着她的衣角。这算什么？我薛敬轩花了二十二年养大的大小姐，最后要被一条来历不明的野狗给牵着鼻子走？”
档案袋上，姜鱼那张面容冷硬、眼底带着刀锋般煞气的黑白寸头免冠照，在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思思小姐从小缺乏关注，这种依赖或许只是一时的应激反应。”张敬轩试图给这件事盖上一层缓冲。
“一时？在薛家，任何一时的失控都会演变成致命的崩盘。”薛敬轩站起身，踱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庭院里沉入夜色中的喷泉与修剪整齐的灌木，“我下个月就要跟孟氏谈联姻，孟家那个独子虽然名声花哨，但孟氏背后握着临江港四个核心泊位的特许经营权。思思必须干干净净地嫁过去，为薛家的航运板块完成最后一环拼图。”
张敬轩眼皮微微一跳：“沈家那边规矩大，眼里容不得沙子。”
“所以，姜鱼必须消失。”薛敬轩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温和慈祥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令人骨髓生寒的平静，“她护驾有功，薛家是大户人家，不能让外人戳脊梁骨说我们亏待功臣。等思思下周拆线出院，在大宅办一场接风宴。我要当着全临江商界名流的面，给这位‘救命恩人’发一笔八位数的支票，再送她一辆限量版的跑车。”
张敬轩立刻心领神会，低声道：“先礼后兵，把明面上的体面做足。”
“不仅要做足，还要做得天下皆知。”薛敬轩拿起茶杯，慢慢吹开漂浮的茶叶沫子，“把她捧上天，让所有人都觉得薛家待她恩重如山。等晚宴结束，她开着那辆被做过手脚的车离开大宅，在临江盘山公路上失控坠海，或者在某个僻静路段遭遇‘仇家寻仇’，这笔账，谁也算不到我薛敬轩的头上。”
张敬轩躬着身子，双手在深色西裤两侧微微贴紧：“需要我现在联系老雷探探底吗？”
“不用急着惊动老雷，那条老狐狸护犊子得很。”薛敬轩摆了摆手，眼底透出一股尽在掌握的森然，“姜鱼不是觉得她能把我的女儿护得严严实实吗？那我就让她看清楚，在这座临江城里，到底谁才是说了算的天。”
“是，先生，我这就去安排接风宴的请柬名单。”张敬轩后退半步，肃穆地行礼。
“去吧。”薛敬轩抿了口热茶，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属于姜鱼的档案袋上。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咬合声，书房门再次合拢。
薛敬轩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无名指，在姜鱼的照片上缓缓划过，最终悬停在那双清冷无畏的浅灰色瞳仁之上。
“一条连自己脖子上挂着锁链都不知道的野狗。”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调里浸透了高高在上的蔑视，“也敢妄想从我的棋盘上偷走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