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里的野山参乳鸽汤咕嘟翻滚着白沫，浓郁的药膳香气在暖气烘烤的花厅里弥漫开来。
张管家轻手轻脚地用银勺撇去浮油，分别盛进三只青玉瓷碗中。
薛敬轩用湿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姜鱼面前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鲍鱼上停了半秒，神色愈发温和：“小姜，饭菜不合胃口？我特意交代私厨做的是淮扬口味，偏清淡，想着你在边陲待久了，胃底多少有些旧伤，不好吃太重口的油盐。”
“很合胃口，多谢薛先生体谅。”姜鱼端起汤碗抿了一小口，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落，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薛思思歪着头，用银筷挑开乳鸽肉里的红枣，小声嘟囔：“爸，她就是个闷葫芦，平时在公寓里吃速冻饺子都能连吃三天，你别由着她客气。”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薛敬轩笑着用手指虚点了点薛思思的脑门，眼里透着几分无奈与纵容，“小姜是凭真本事吃饭的人，在外面那是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哪像你成天只知道窝在家里胡闹。”
薛思思吐了吐舌头，手悄悄垂下餐桌，隔着衣料一把抓住了姜鱼放在腿上的左手手腕，指腹在那道微凸的旧伤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姜鱼神色不变，宽厚且覆满薄茧的掌心却反客为主，轻缓地将那只细软温热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拇指指腹安抚般滑过她的手背。
餐桌上方一片长幼和睦，桌布之下却暗扣着十指。
薛敬轩转动着腕间的紫檀佛珠，目光慈和地端详着姜鱼，语气像是闲话家常的长辈：“小姜今年二十三了吧？”
“嗯……”姜鱼淡淡应道。
“二十三，正是人生起步的大好年华。”薛敬轩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替晚辈着想的诚恳，“你在老雷那里摸爬滚打，又在境外趟过火海，一身的本事临江找不出第二个人。可你想过没有，保镖这行当，终归是吃青春饭的。”
薛思思夹菜的手微微一滞，抬起眼眸看向自己的父亲。
薛敬轩仿佛完全没察觉女儿的视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继续开口：“人年轻的时候，拿命换钱，觉得天下大可去得。可等到三十岁、四十岁，旧伤发作，骨头缝里全是毛病，再想转行可就难了。思思性子娇纵，再过两年总要收心嫁人，到时候你难道还要整天穿着机能背心，跟在她车屁股后面跑一辈子？”
姜鱼握着薛思思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波澜不惊：“薛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才，只当一个贴身保镖，实在太屈才了。”薛敬轩放下茶盏，双眼温润清亮，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诱导，“薛氏集团在南洋新投了三个深水港口，那边局势复杂，正缺一个懂行规、身手好、心性沉稳的总指挥。只要你点头，下个月我就安排你进集团海外运营部，先挂副总监的职衔。年薪开这个数。”
薛敬轩伸出一只手，翻了翻掌心。
“五百万起步，年底有港口纯利润的干股分红。”薛敬轩笑吟吟地看着姜鱼，语气充满期许，“做上三年五年，有了履历，回临江直接进董事会安保风控委。到时候你站在临江商界，谁不得尊称你一声姜总？总好过现在成天提心吊胆地当个下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条件丰厚得近乎不可思议。
对于任何一个底层摸爬滚打出身的打手而言，这都是一步登天、彻底洗白跨越阶层的金光大道。
薛思思却坐不住了，把银筷往骨碟上一搁，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爸！你这是干嘛呀！姜鱼是我的保镖，合同签了三年呢，你凭什么擅自把她调去什么南洋港口？那么远的地方，一年到头都回不来一次，我不准！”
“胡闹！”薛敬轩脸色微沉，轻声呵斥，眼神里却透着包容，“思思，做人不能太自私。小姜拼死救了你，我们薛家待人要讲良心。难道你想让人家一辈子守着你这个大小姐，荒废一身本事？你这是耽误人家的前程！”
薛思思被训得眼眶一热，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姜鱼，嘴唇紧紧抿起，眼里浮起一层惊慌与委屈。
她害怕姜鱼答应。
那是五百万年薪，是堂堂正正的集团高管，是远离刀光剑影、彻底摆脱地下阴暗的坦途。
她知道姜鱼一直想攒够钱离开泥潭，过那种晒着太阳睡到自然醒的安稳日子。
如果姜鱼真的选了前程，她连一句阻拦的资格都没有。
“姜鱼……”薛思思的声音颤得厉害，桌布下的手用力扣紧，指甲几乎陷进姜鱼的掌肉里。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座钟单调的摆动声。
张管家屏息立在角落，眼皮低垂。
姜鱼抬起头，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覆着一层浅灰色的淡漠，视线迎上薛敬轩那双看似宽厚、实则如同深潭般的眼睛。
她怎么可能听不懂薛敬轩这套以退为进的捧杀把戏？
先用天价年薪和体面身份当诱饵，把她从薛思思身边彻底拔除。
只要她踏上飞往南洋的飞机，在那个法外之地的深水港，薛敬轩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无声无息地“因公殉职”。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侥幸活着，离开了临江，失去了对薛思思的庇护，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父亲，就能毫无阻碍地将薛思思打包送进江东沈家的婚房，榨干蒋家留下的最后一滴骨血。
“薛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姜鱼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一块丢进寒潭里的黑曜石。
薛敬轩眉尾微挑：“哦？怎么，嫌南洋太远，不习惯那边的气候？”
“我这个人没念过几年书，大字认不全一箩筐，看不懂财务报表，也坐不惯董事会的真皮沙发。”姜鱼唇角轻微地扯了扯，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我只会开枪、格斗，还有在暗处看紧我护着的人。”
薛敬轩搭在长案上的手指缓缓停下敲击。
“那你的意思是？”
姜鱼反手紧紧扣住薛思思冰凉的手指，当着薛敬轩的面，语气冷淡而笃定地吐出每一个字：
“我的未来，只取决于大小姐需要我做什么。大小姐如果让我走，我拿了工钱立刻滚蛋；大小姐只要还需要我一天，哪怕薛先生开出五个亿，我也挪不动窝。”
薛思思整个人震在原地，眼里的委屈和惊慌在这一瞬间被难以言喻的狂喜冲刷殆尽。
她死死咬着下唇，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连耳垂都透出羞涩的粉红。
这个臭鱼，平时跟她多说两句话都嫌吵，成天把“别烦我”挂在嘴边，现在居然当着自己亲爹的面，说出这种让人心跳乱撞的话来！
什么叫“只取决于大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这根本就是在当众表白！
薛思思心里甜得像化了一整罐蜜糖，原本悬着的心稳稳落了地，甚至忍不住在桌下拉了拉姜鱼的袖口，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听到没有，爸！”薛思思立刻神气活现地抬起下巴，傲娇地哼了一声，“人家姜鱼根本不想去什么南洋，你别在这儿乱点鸳鸯谱了！她只听我的！”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薛敬轩，脸上的笑意在听到那句回答的刹那，微不可察地敛去了几分。
灯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一片暗影。
在那双饱经商海沉浮的瞳孔深处，极淡的温和假面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寒意。
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
果然，这是一条养不熟、牵不走、也买不动的野狗。
五百万和高管的诱饵抛出去，不仅没能让她动心，反而让她亮出爪子，当面宣布了对薛思思的绝对守护。
放在桌布下方的右手，死死攥住了那一串紫檀佛珠，木质珠子在掌心大力挤压下，发出微弱的挤压声。
薛敬轩脸上的肌肉牵动了一下，但转瞬间，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儒雅笑容再次浮现在他脸上，仿佛刚才那道寒光只是一场幻觉。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姜鱼！”薛敬轩抚掌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花厅里显得格外爽朗，“思思能有你这样不要命护着她的死士，是我这个当父亲的福气！”
“薛先生过奖。”姜鱼神色如常，眼底的警觉却攀升到了极点。
她看到了。
刚才那一瞬，薛敬轩眼底翻涌而出的杀意，比b国荒漠里瓦西里扣动扳机前的煞气还要浓郁十倍。
那是上位者被忤逆后，不加掩饰的处决判定。
“行，既然你心意已决，南洋的事情我就不再提了。”薛敬轩端起温热的黄酒，遥遥向姜鱼举杯，“人各有志，留在大宅护着思思，也是正经差事。来，把这杯喝了，以后大宅就是你的家，安心住着。”
“谢薛先生。”姜鱼端杯，再次一饮而尽。
薛思思高兴得不行，殷勤地用公筷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腹肉放进姜鱼碗里，眉眼弯弯地小声嘀咕：“多吃点，看你瘦得跟铁条似的，晚上回去还得给我热牛奶呢。”
姜鱼侧过头，垂眼看着身边这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女孩。
薛思思沉浸在被偏爱与被认可的虚妄幸福里，浑然不知这满桌的珍馐美馔，全是用鲜血和白骨煨出来的断头饭。
薛敬轩抿着杯中的残酒，目光温和地在两人交握的手臂方向扫过，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思思啊，吃完饭带小姜去车库看看那台新车。”薛敬轩轻描淡写地吩咐着，语气平常得挑不出半点瑕疵，“临江盘山公路最近修整好了，晚上的夜景漂亮，年轻人嘛，开着新车兜兜风，心情好，伤口好得更快。”
“知道了爸！你今晚话可真多！”薛思思娇嗔着应了一句，整个人轻快得像只雀跃的百灵鸟。
张管家在后方悄然躬身，退向花厅通往后院的暗门。
夜风透过未关严的雕花气窗灌进来，将紫檀案上的烛火吹得微微摇曳，在墙壁上拉扯出张牙舞爪的森然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