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那台珍珠白的跑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随后沿着林荫道拐出薛家大宅，引擎声渐渐消散在清冷的夜风中。
三楼书房的厚重红木门被轻轻推开，张管家端着一盅刚滤去浮沫的金丝燕窝，悄无声息地迈过门槛。
薛敬轩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双臂抱在胸前，身上那件藏青色中式盘扣常服在暗光下显得格外沉郁。
他望着山脚下渐渐远去的一点尾灯红芒，眼底没有白日里的半分宽厚，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幽冷。
“思思回她的半山别院了？”薛敬轩没有回头，声线平缓低沉。
“回去了，先生。”张管家将白瓷盅稳稳放在紫檀木案的一角，双手垂在身侧，“思思小姐高兴得很，一路上拉着小姜说个不停，连行李都忘了让佣人拿，全堆在后备箱里。”
薛敬轩轻笑一声，笑声很轻，在空旷的书房里荡开：“二十二岁的人了，心智还停在初中阶段，给她一辆车、几句好话，她就真当自己找到能托付一辈子的遮阳伞了。”
“小姜刚才在饭桌上的答复，确实有些过了界限。”张管家眼皮垂落，语调谨严，“她把自己的去留全押在思思小姐身上，这是在当面回绝先生给她的退路。”
“回绝？”薛敬轩转过身，缓步踱回长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温热的燕窝抿了一口，“她不是回绝，她是在向我亮爪子。”
“年轻人不懂天高地厚，在境外打了几场胜仗，以为临江也是凭拳头讲道理的法外之地。”张管家低声附和。
“老雷把她教得很好，敢拼命，也能忍，在b国那种绝境里能把思思全须全尾带回来，本事确实顶尖。”薛敬轩把白瓷汤匙随手扔进盅里，发出一声脆响，“可惜啊，本事太大的狗，要是脖子上不肯套绳子，那就只能剥皮抽筋，免得哪天反咬主人一口。”
“先生，南洋那边三个深水港口的交接文件，明天就要递交董事会了。”张管家适时提醒道，“孟家那边的意思很明确，下个月老爷子八十大寿，他们希望在寿宴上正式宣布思思小姐和孟骁公子的婚约。”
“孟家那只老狐狸，精明了一辈子，无非是想借着我薛家的地产盘子，帮他们洗白海外的航运黑水。”薛敬轩拉开案下的实木抽屉，拿出一块干净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案头的紫檀笔架，“两姓联姻，各取所需，临江港四个核心泊位的特许经营权，我势在必得。思思必须顺顺当当坐上孟家少奶奶的位置，谁敢在这条路上挡道，谁就得死。”
“姜鱼的存在，对沈家来说是个刺。”张管家沉声说道。
薛敬轩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鹿皮停在半空，“思思现在满心满眼全是那个姓姜的，连我这个当爹的话都当成耳旁风。要是哪天姜鱼唆使她逃婚，或者在孟家寿宴上闹出一场私奔的戏码，薛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我薛敬轩三十年在临江攒下的家业名声，岂容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给毁了！”
张管家身子躬得更低了一些：“那照先生的意思，该如何处置？”
薛敬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台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卫星手机。
机身沉重方正，边缘磨损严重，屏幕上亮起的不是寻常的操作界面，而是一行加密的代码输入框。
薛敬轩输入了一串十二位数的密码，长按拨号键，将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响了整整六声盲音，随后被接通，传来一个经过电子变声器处理的干涩机械音：“报单号。”
“黑水港旧账，找‘铁匠’。”薛敬轩声音平稳，像是在谈论一笔日常的建材采购。
对面沉默了三秒，机械音再次响起：“口令正确。目标是谁？地点，时限，要求。”
“一个女人，代号姜鱼，二十三岁，前黑拳职业手，退役雇佣兵，身手和反侦察能力顶尖。”薛敬轩语气冷酷，字字清晰，“地点在临江，时限三天之内。”
听筒那头的人顿了顿，冷漠地反问：“顶尖兵源，近身处理容易留痕迹，临江治安严，买主要求什么结果？”
“我要一场干净利落的意外。”薛敬轩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案上缓慢叩击着，“一辆阿斯顿马丁限量款，珍珠白，临时车牌号临A·9872。她今明两天一定会开着这辆车上路，或者在城郊盘山公路兜风。”
“车子内部动过手脚没有？”对方追问。
“没有，全原厂配置，干干净净从展厅提出来的。”薛敬轩唇角浮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我要你们在行车电脑和后轮液压管路上做文章。高温过载，或者急弯减速时AbS系统报错失灵，连人带车从盘山道摔进海湾。现场调查报告必须是纯粹的车辆机械故障，明白吗？”
“难度很高，这种限量超跑的自检程序很严密，改写底层逻辑需要临江本地的专业设备，而且目标警觉性高，试车时哪怕有一丝异响都会被察觉。”对方条理清晰地报出风险。
“加钱。”薛敬轩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三百万定金，事成之后七百万尾款，走境外不记名离岸账户，不退不换。”
“我给你一千两百万。”薛敬轩的眼神森寒得像深冬结冰的河面，“多出来的两百万是封口费，事成之后，参与动手的所有人，立刻乘船离开公海，一年之内不准回国。”
“成交。明天下午六点前，给你确认方案。”
电话被利落地挂断，屏幕跳回无信号的灰暗待机状态。
薛敬轩将卫星手机重新锁进抽屉深处的暗格，随手关紧了铜锁。
书房里再次归于寂静，只有座钟走动的轻响。
张管家立在案侧，神色始终如常，仿佛刚才那场价值一千两百万的人命交易只是一阵无足轻重的夜风。
“老雷那边，要不要先透个风声通通气？”张管家谨慎地开口问道，“姜鱼毕竟是他当年带进圈子里的人，要是事后老雷顺着蛛丝马迹查过来……”
“老雷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生意人。”薛敬轩摆了摆手，眼底透出一股尽在掌握的笃定，“他能在临江开十几年地下拳场不倒，靠的是薛家在背后撑着他的保护伞。为了一个已经退役离开拳场的死丫头，他犯不着跟我翻脸。”
“先生深谋远虑。”
“不过你提醒得也对，老雷骨子里护犊子，不能让他提前嗅到火星味。”薛敬轩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明天上午你以集团慰问的名义，去老雷的拳场走一趟，送点支票和烟酒过去，旁敲侧击探探姜鱼有没有在老雷那里留什么防身的后手。要是姜鱼手里握着什么不该留的东西，一并想办法收干净。”
“是，我明白该怎么做。”张管家肃然应诺。
薛敬轩站起身，踱步走到长案左侧的博古架旁。
架子正中央摆着一个雕工精致的银制相框，里面是一张有些泛黄的旧相片。
七八岁的薛思思穿着一身粉雕玉琢的公主蓬蓬裙，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泰迪熊，正坐在草坪上冲着镜头笑得甜美无邪。
那是蒋鑫月生前请临江最好的摄影师给女儿拍的生日纪念照。
薛敬轩伸出手，用指腹缓缓擦拭过相框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沿着小女孩稚嫩的脸颊滑落，神色里没有任何一个父亲该有的眷恋与温柔。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一张价值百亿的支票，是一块通往更高阶层必须支付的入场券。
当年他为了吞下蒋家的产业，可以在病床前微笑着拔掉结发妻子的氧气管，如今为了给薛氏换取未来十年的垄断航道，他又怎么可能在乎除掉一条微不足道的看门恶犬？
“思思啊，别怪爸爸心狠。”
薛敬轩看着照片上那张天真的笑脸，嘴角缓缓挑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声线低得像自言自语的鬼魅：
“长大了，就得学着听话。等那个野丫头沉进临江的海底，你痛痛快快哭上两场，过上几年锦衣玉食的豪门阔太日子，你自然会明白，爸爸今晚给你的，才是这个世上最体面的活法。”
银制相框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硬的光斑，映在薛敬轩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上，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