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别院的主卧里开着地暖，空气里浮动着白桃与乌龙茶的甜香。
薛思思光着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手里拎着两件刚拆开防尘袋的真丝睡裙，兴冲冲地在穿衣镜前比划着。
一件是明艳抢眼的鹅黄色吊带，领口滚着一层法式蕾丝；另一件则是纯黑色的深V缎面长裙，背面只用两根细细的系带交错挽着。
“臭鱼，你转过来看一眼嘛，到底哪件好看？”薛思思转过身，微卷的浅栗色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眼角眉梢全是遮掩不住的雀跃。
姜鱼正坐在床尾的地毯边，背靠着床沿，两根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薄荷烟，狭长的丹凤眼半阖着。
听到催促，姜鱼掀起眼皮，目光慢吞吞地在薛思思晃动的两只细白手腕上掠过，最后停在那件近乎半透明的黑色睡裙上，嗓音带着几分懒散的哑：“大小姐，这两件加起来的布料，还没我一件背心沉，有什么好挑的。”
“你懂什么，这叫重工真丝，法式高定！”薛思思气得下意识抿紧嘴唇，踩着地毯快步走过来，把那件黑色长裙一把拍在姜鱼腿上，“本小姐花了两个月才从巴黎订到这一套，你今晚必须穿这件！”
姜鱼垂眸扫了一眼腿上的细带睡裙，指尖挑起那根不足半毫米宽的丝绳，唇角扯出一抹恶劣的浅笑：“我穿？薛思思，你脑子在境外被炮火震坏了？我宽肩窄背满身刀疤，穿这玩意儿，你是打算让我半夜起来去客串夜叉？”
“谁说你是夜叉了！”薛思思耳根腾地红了一片，恼羞成怒地伸脚去踢姜鱼的膝盖，“我的意思是，这是情侣款！这件长的是给你定做的加大号，我这件短的是我自己的，你平时成天穿那些又硬又臭的破工装，换个舒服的睡衣能要你的命吗？”
“能。”姜鱼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她踢过来的脚踝，掌心的薄茧擦过少女细腻的脚背皮肤，激得薛思思微微瑟缩了一下。
“放手，臭鱼，你弄疼我了。”薛思思嘴上娇嗔着，整个人却顺势往下一滑，毫无骨气地跌坐在姜鱼身前的厚地毯上。
她习惯性地伸开手臂，像个甩不掉的人形挂件，整个人趴进姜鱼宽阔硬朗的怀抱里，下巴抵在姜鱼锁骨处突起的狼首刺青边缘。
姜鱼顺手松了力道，改扣为揽，长臂稳稳箍在薛思思纤细的腰肢后方，动作熟稔得像是在抱一只黏人的波斯猫。
“今天在主宅，我爸给你的那张两千万本票，你打算怎么花？”薛思思仰起小脸，长睫毛眨动着，眼里闪着璀璨的光。
“存着，吃利息。”姜鱼淡淡应了一句，鼻尖萦绕着女孩身上清甜的沐浴露香味。
“土财主，就知道存着！”薛思思用鼻尖蹭了蹭姜鱼下颌利落的线条，语气里透着几分少女特有的蛮横与憧憬，“等下周我肩膀的伤彻底好了，我们去南法度假好不好？老头子今天连南法庄园的行程都让秘书排好了，听说那边的悬崖海湾特别蓝，我们可以把那台珍珠白的阿斯顿马丁空运过去，顺着沿海公路一直开到底。”
姜鱼抱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半寸，眼底的暖意在听到“珍珠白”三个字时，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南法有什么好去的，太阳毒，东西又酸又冷。”姜鱼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声音低缓。
“本小姐乐意！我想晒太阳不行吗？”薛思思撅起小嘴，伸手去抢姜鱼唇间含着的那支没点燃的烟，抢到手后随手扔在地毯上，然后极有占有欲地捧住姜鱼的脸颊，“臭鱼，你说实话，今天在饭桌上，你跟我爸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姜鱼眉骨微扬，神色平淡：“什么话？”
“少给我装蒜！”薛思思眼角泛起一抹羞怯的红晕，声音软得不像平日那个飞扬跋扈的大小姐，“你说……你的未来只取决于我需要你做什么。你连五百万年薪和高管位置都不要，就为了留在我身边，对不对？”
姜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纯澈眼眸。
那双杏眼里干干净净，没有豪门争斗的算计，没有公海洗钱的血腥，更没有床头拔掉亲生母亲氧气管的残忍。
薛思思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把一颗滚烫的心端了出来，因为父亲几句虚伪的褒奖和一辆动过手脚的跑车，就以为世界从此风平浪静。
“我不喜欢出差，临江住得习惯，仅此而已。”姜鱼别开视线，薄唇吐出毫无温情的回答。
“骗子，嘴硬的死鱼。”薛思思哼哼了两声，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姜鱼要是真觉得烦，早就一把将她掀翻在床上转身走人了，哪会由着她像个树袋熊一样趴在身上大半个钟头。
薛思思把脸埋进姜鱼微凉的颈窝里，听着那具精瘦身躯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均匀。
肩头的伤势到底消耗了太多精力，又在主宅经历了大喜大悲的情绪波动，不过几分钟，趴在怀里的女孩便彻底沉入了梦乡。
长发散落，遮住了小半张恬静的睡颜，细软的手指依旧死死抓着姜鱼腰间的工装皮带，嘴唇偶尔微动，溢出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嘟囔：“臭鱼……不许走……”
姜鱼静静坐在地毯上，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整整半个小时没有挪动分毫。
直到薛思思的呼吸彻底平稳，身体完全软了下来，姜鱼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穿过女孩的腿弯与肩胛，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琉璃，将熟睡的薛思思稳稳抱上两米宽的大床。
被子被轻手轻脚地拉至颌下，姜鱼俯下身，替她掖好最后一角被边，指腹在女孩微烫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随即悄无声息地抽离。
直起身的刹那，姜鱼脸上的那一抹柔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凝结成冰。
她迈步走到落地窗前，没有开灯，修长的身形如同融进了深沉的阴影里。
摸出裤袋里那台贴身的小号备用机，屏幕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张苍白而冷峻的脸。
屏幕中央，停留着老雷两个小时前通过暗码信道发过来的那行短讯：
【新车有鬼，老狗要肉，速弃，走。】
姜鱼面无表情地抬手，长按删除键，将那行字符彻底抹杀成乱码。
老狗要肉。
薛敬轩这只老狗，在确认了她不肯被薛家那根项圈套牢之后，终于迫不及待要下死手了。
那辆价值千万的珍珠白阿斯顿马丁，此际正安静地停在楼下的私人车库里。
看似是至高无上的宠信与奖赏，实际上，不管是行车电脑还是刹车管路，恐怕早就已经被暗网上的亡命徒打上了催命的符咒。
薛敬轩以为她姜鱼是个只认钱的亡命徒，以为她会像所有没见过世面的野狗一样，急不可耐地开着这辆豪车在盘山公路上去宣泄欲望。
姜鱼无声地冷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恐惧，只有荒原凶兽闻到了血腥味之后的亢奋。
她转身走向更衣室的最里侧。
按下暗格开关，一块胡桃木背板向内弹开，露出一只纯黑色的战术手提箱。
卡扣弹开，发出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箱子里没有钞票，也没有任何豪门生活的碎屑，只有一套拆解开来的军用防弹背心、两副轻便的碳纤维护臂，以及四把长短不一的战术冷兵器。
姜鱼单膝跪在地毯上，取出了放在正中央的那把黑刃军用格斗刀。
刀身通体哑光，没有任何花哨的纹理，只有靠近刀柄处刻着一行极浅的编号，边缘泛着森然的冷光。
她从箱子底层抽出一块浸透了防锈机油的细磨石和鹿皮巾，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慢条斯理地在刀刃上推磨起来。
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更衣室里低回回荡。
一下，两下。
每一次推磨，刀锋上的寒光便凌厉一分。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她手臂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图腾刺青上，荆棘与毒蛇的纹理在阴影里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盘踞在她紧绷的肌肉线条之间。
她抬眼望向卧室的方向。
透过半掩的门缝，隐约能看见大床上隆起的那一小团温暖的被角，以及薛思思熟睡时毫无防备的轮廓。
想让她走？
老雷劝她弃车跑路，薛敬轩想要她的命给联姻铺路。
可他们都忘了，从九岁在烂泥堆里抢第一块黑面包开始，只要是咬进她姜鱼嘴里的肉，除非把她的头骨砸碎，否则谁也别想从她嘴里抢走分毫。
姜鱼用鹿皮巾缓缓拭去刀身最后一抹油星，手腕翻转，军刀在掌心凌空挽出一道致命的刀花，随后稳稳滑入小臂内侧特制的牛皮刀鞘中。
咔嗒一声，机簧咬合。
床头柜上的情侣睡衣还散发着甜腻的果香，而窗边的孤狼已经彻底拉下了杀戮的保险栓。
既然猎人已经把诱饵送到了嘴边，那究竟谁是猎物，明晚盘山公路的悬崖边，自会见个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