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响，滚水冲入茶碗，将暗红色的武夷山大红袍叶片激得舒展开来。
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醇厚中带着一股陈年炭焙的焦苦味。
薛敬轩用竹镊夹起茶杯，轻轻晃了晃，将第一道洗茶的汤水泼在案头的紫砂蟾蜍上。
张管家立在书桌一侧，手里捧着一台贴了防窥膜的黑色平板电脑，神色肃穆。
“坐下说。”薛敬轩把洗好的青瓷茶盏往对面推了半寸，声调平稳，“老张，你跟我有二十年了吧？”
“回先生，整整二十三年零四个月。”张管家依言在实木圈椅前半坐下来，脊背微微躬着，姿态挑不出半分逾矩，“当年蒋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我就在后宅替您打理私账了。”
“二十三年，时间过得真快。”薛敬轩端起第二道茶汤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暗色的茶水里，“蒋家当年那些老骨头，总觉得做生意要讲仁义，讲什么三代世家的体面。结果呢？几场金融海啸刮过来，资不抵债，最后还不是靠我们大刀阔斧割掉腐肉，才把这艘破船保了下来。”
“那是先生有魄力，换了旁人，早就被蒋家的坏账拖死了。”张管家低声回应。
“公司做大了，资产表上的每一项，都必须是正收益。”薛敬轩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姜鱼这个项目，在境外的时候是优质资产，她帮我把思思从瓦西里手里抢回来，给薛家免了一场公关灾难，这一点我认，所以今晚我给了她两千万，外加那台顶配的车。”
张管家点了点头，语气谨慎：“先生仁至义尽，两千万现金，哪怕是临江最好的安保公司老总，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个数。”
“可她太贪了，或者说，她太蠢了。”薛敬轩拿起茶夹，轻轻拨弄着壶底的残炭，眼底一片漠然，“她不要南洋的干股，不要集团的高位，偏偏要攥着思思不放。思思下个月要跟江东沈家订婚，这是薛氏未来十年吃下临江新港四个核心泊位的唯一门票。你觉得，沈宏远那只老狐狸，能容忍自己的儿媳妇身边天天跟着一条会咬人的野狼？”
“沈家绝不会答应。”张管家沉声说道，“沈老太爷最重门风，哪怕是捕风捉影的流言，也会让他们借题发挥，在港口股份谈判上压我们的估值。”
“所以啊，既然已经从优质资产变成了随时会引爆的坏账，那就得按规矩核销掉。”薛敬轩伸出一只手，指尖在案几上轻扣，“老雷刚才在电话里跟我打马虎眼，替那个野丫头遮遮掩掩，说什么除了钱什么都不在乎。呵，老雷也老了，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他那套泥腿子的义气，糊弄不了我。”
“老雷毕竟是带着她入行的人，有些护短也算人之常情。”张管家将手中的黑色平板双手呈递过去，“按您的吩咐，临江地面上能接脏活的清道夫，资料都在这里了，全是用加密专线整理的内部档案。”
薛敬轩接过平板，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屏幕随即亮起微弱的荧光。
九宫格的界面上，罗列着一个个带有代号的折叠文档。
薛敬轩划开第一个文档，上面标注着一行猩红的字样：【黑水港水鬼组】。
“水鬼组这帮人，水性好，善于在海边制造溺水失踪的假象，手里有三艘不挂牌的快艇。”张管家在一旁轻声讲解，“上个月城北那个卷款潜逃的副行长，就是他们经手处理的，到现在巡捕房连一块浮木都没捞上来。”
薛敬轩看着屏幕上的几张模糊侧脸，眉头微皱，直接摇了摇头：“不行。水鬼组背后吃的是孟家航运公司的残羹冷饭这件事情不能沾一点孟家的影子，要是被孟家抓住把柄，往后在合资公司里我就会处处受制于人，直接划掉。”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文档瞬间化作碎屑图标消散。
第二个文档随即展开：【过境黑旗小队】。
“这是两个月前从东南亚流窜过来的退役雇佣兵，领头的是个南亚人，行事凶悍，擅长重火力伏击，只收黄金。”张管家继续汇报道。
“胡闹！”薛敬轩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严厉的训斥，“临江不是b国的荒漠！在市区或者盘山路上动用自动步枪和炸药？明天一早省厅的专案组就能把大宅围个水泄不通！我们薛家是做正经地产和码头生意的，做慈善上过省台新闻的体面企业，怎么能用这种没有脑子的蛮子？划掉！”
指尖再次划过，第二个选项同样被无情抹去。
薛敬轩连着翻看了四五个团队，神色越来越冷，眼里的烦躁显而易见。
这些所谓的职业打手，要么背景复杂与临江其他豪门盘根错节，要么就是无法无天、随时可能留下致命马脚的疯子。
“老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薛敬轩将平板反扣在紫檀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我要的是绝对的安静，是一场挑不出任何人为痕迹的意外！现场哪怕留下一枚非原厂的螺丝钉，巡捕房的技术科都会顺藤摸瓜查到车库！明白吗？”
张管家背后泛起一层细汗，赶紧站起身，腰弯得更低：“先生息怒，是我考虑不周。临江成名的大团队，多少都跟各家有利益勾连，平时办点拆迁清场的硬仗还算利索，真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确实难保没有风声漏出去。”
薛敬轩重新端起茶盏，靠回太师椅里，目光在空旷的书房里游移：“大团队不行，那就找生面孔。”
“生面孔？”张管家微微一怔。
“名气大的，胃口大，留下的眼线也多，事后灭口的成本成倍往上翻。”薛敬轩抿着苦涩的茶汤，声线冰冷得像是在算一笔建材账，“找那些刚入行没多久、急着用钱搏前程的小耗子。要底子干净的，没门没派的，身后没有老东西撑腰的。这种人，拿了钱敢玩命，而且用完之后，随手扔进江里喂鱼，连个上门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张管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伸手重新翻开平板，滑到了最底部一个灰色的备用标签页。
那个标签页里记录的，都是一些徘徊在灰色产业链最底层的边缘角色。
“先生，按您的要求，最底层的名单里倒是有几个野路子。”张管家伸出枯瘦的食指，在屏幕滑动的条目上缓缓停下，“不过这些人物色起来，恐怕办事的手段没那些大团队稳妥。”
“稳妥是相对的。”薛敬轩神情淡漠，“只要诱饵足够大，给的钱足够买他们十条烂命，他们就会比任何人都卖力。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接触不到我这个层级，哪怕中途出了差错被人逮住，他们连真正的雇主是谁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张管家低头在备用名单上迅速浏览，目光扫过一个个粗鄙古怪的江湖代号。
“明天下午，去查查这些生面孔的底细。”薛敬轩站起身，踱步走到博古架前，随手整理了一下上面的玉器摆件，语气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后天晚上，我要看到那辆限量款阿斯顿马丁在盘山公路坠海的新闻。思思那边，你让别院的佣人盯紧一点，这两天不要让她出大门一步，就说伤口需要静养换药。”
“是，我明天一早就吩咐医疗组过去，把思思小姐留在别院里。”张管家恭敬应下。
“去办吧，茶凉了，倒掉。”
薛敬轩转过身，不再看书桌一眼，负手走向书房内部的私人休息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锁扣声。
书桌旁，张管家端起那只尚有余温的青瓷茶盏，将黑红色的茶水慢慢倒进脚边的铜质痰盂里，水流打在金属内壁上，发出暗哑的哗啦声。
窗外的夜色沉重如墨，远处临江大桥的霓虹灯火在迷雾中闪烁不定，像是一双双潜伏在黑夜深处、冷眼旁观着这场猎杀的冷血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