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流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吹风机低沉的嗡鸣，伴随着一阵阵混合着甜橙与乳木果香味的温热气流，从虚掩的磨砂玻璃门缝里悄悄漫了出来。
姜鱼已经换上了一身宽大舒适的纯黑色纯棉短袖，靠在主卧那张两米宽的软包大床头边，指尖随意地在平板电脑上划动着。
屏幕上跳动着临江市各区域的卫星地形图，尤其是通往南山盘山公路的那几条老旧岔道，每一个可能发生侧翻与撞击的悬崖弯道，都被她用灰色的虚拟标记标得清清楚楚。
咔嗒一声轻响。
主卧浴室的门被一只裹着粉白护手霜的小手轻轻推开。
薛思思穿着一套浅粉色的丝绸吊带睡裙，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同色系的毛绒开衫，光着两只白生生的小脚丫，踩着地毯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她脸上刚敷完一片昂贵的补水面膜，鼻尖和两颊还泛着一层水润透亮的光泽，浅栗色的大波浪卷发散发着好闻的洗发水香气，发尾微微带着几分湿气，蓬松地搭在纤细白皙的肩头。
“臭鱼！你看我今天新拆的这盒面霜，柜姐说是从阿尔卑斯山顶空运过来的雪绒花提取物，涂在脸上冰冰凉凉的，一点都不油腻！”
薛思思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小猫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顺着姜鱼平直修长的双腿一路蹭到了她的怀里。
她仰起那张巴掌大的精致鹅蛋脸，睫毛扑闪扑闪地眨动着，硬是把自己的脸蛋凑到了姜鱼的眼皮子底下：“你摸摸看，是不是比下午在车里的时候滑多了？”
姜鱼随手将手里的平板电脑熄了屏，放在床头柜上，微垂着眼帘看着怀里这个满眼写着求夸奖的大小姐。
她抬起右手，掌心那层薄薄的枪茧在触碰到女孩温热柔嫩的面颊时，带起了一阵细微的摩挲声。
“嗯，挺滑的。”姜鱼的声音带着几分夜色里的慵懒与沙哑，顺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肉，“比刚买回来的草莓大福还要软。”
“讨厌！谁是大福啊！那是点心！”薛思思不满地拍开她的手背，嘴上虽然抗议着，身子却很诚实地往姜鱼怀里深处钻了钻，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最舒适的安乐窝。
她把两只微凉的手臂环在姜鱼精瘦的腰腹上，下巴垫在姜鱼的锁骨处，鼻尖嗅着姜鱼身上干净纯粹的沐浴露气息，满足地舒了一口长气：“算你识相。不过今晚在车库磨蹭那么久的事情，本小姐还没完全原谅你呢，你明天早上必须去城南那家老字号给我买现烤的蟹黄小笼包，少一个褶子我都要扣你工资。”
“城南离这儿三十公里，来回得开一个半小时。”姜鱼垂眸看着她，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小姐起得来那么早么？”
“谁让你叫我起床了？你买回来放进保温箱里，等本小姐自然醒了再吃！”薛思思理直气壮地扬了扬小下巴，眼底的困意却已经有些掩饰不住了，连着打了两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泛起了两滴晶莹的泪花。
在姜鱼身边的时候，她总是能毫无顾忌地放下所有名门闺秀的伪装与防备。
不需要去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塑料姐妹，不需要去在意那些世家子弟审视货品一般的目光，更不需要去面对那个永远严肃、永远只看重商业价值的父亲。
只要缩在这个散发着淡淡草木香气的坚实怀抱里，外面的整个世界就算天塌地陷，似乎也砸不到她的一根头发丝。
“困了就闭上眼睛睡觉。”姜鱼伸出长臂，拉过旁边那床轻薄柔软的天鹅绒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薛思思单薄的肩头上，随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你抱着我睡……不许半夜偷偷溜去客厅抽烟……”薛思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鼻音黏糊糊地在姜鱼颈侧哼唧着，两只小手死死揪着姜鱼的短袖下摆，生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不抽，就在这儿陪你。”姜鱼低声应着，掌心顺着她柔顺的背脊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安抚着。
不到五分钟的工夫，怀里女孩的呼吸便彻底平稳悠长了下来。
薛思思将整张小脸都埋在了姜鱼温热的颈窝里，浅浅的鼻息均匀地喷洒在姜鱼苍白的锁骨皮肤上，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美笑意，睡得毫无防备，像一只在安全巢穴里蜷缩着幼兽。
主卧里那盏暖橘色的床头灯散发着昏柔的光晕，将两人的轮廓晕染得格外宁谧。
然而，在这片静谧祥和的表象之下，姜鱼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却始终没有闭上。
她静静地凝视着头顶天花板上复杂华丽的石膏雕花，浅淡的瞳孔里没有半点困意，唯有一片宛如冰封海面般的幽冷与深邃。
二十三年来，她习惯了在枪炮声与濒死者的哀嚎中入眠，习惯了在任何陌生的环境里保持半睁着眼睛的戒备状态。
那些在尸山血海里留下的伤疤，每一道都在提醒着她这个世界的残酷与血腥。
可是怀里的薛思思，却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她任性、骄纵、爱挥霍，偶尔会发一些莫名其妙的小脾气，但她心底那份对人的喜欢与依赖，纯粹得没有掺杂哪怕一丝一毫的利益算计。
而薛敬轩，那个号称临江商界脊梁的体面父亲，却正准备把这张纯净的白纸扔进权力和欲望的绞肉机里，甚至不惜雇佣亡命徒，要把所有试图保护这张白纸的人全都碾碎成泥。
姜鱼低头看着薛思思熟睡的面庞，指节无声地收紧。
她绝不会允许那双沾满了两任妻子鲜血的脏手，碰触到薛思思哪怕一根手指头。
就在这死一般的深夜寂静中。
嗡——
放在床头柜角落里的私人手机，极度克制地轻微震动了一下。
屏幕在昏暗中亮起一道幽幽的冷光，显示着一条来自完全未曾标记过的本地虚拟号码的加密短信。
姜鱼的动作极轻极稳，甚至没有引起怀中女孩的一丝惊动。
她伸出修长的左手，拿过手机，指纹轻轻按在侧边键上解开锁屏。
短信的界面弹了出来，字里行间充斥着一股近乎谄媚的卑微与慌乱：
【鱼姐！小的茶茶宝！给您磕头请安了！刚才车库的事儿小的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这帮烂泥一条狗命，小的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都心甘情愿！】
【小的回去越想越后怕，薛敬轩那个老王八蛋心狠手辣，这次没成，肯定还会找别的狠角色来害您！小的虽然是个下水道里的混混，但也知道知恩图报，不能看着老阴比在背后放冷箭！】
【薛敬轩在临江城郊的青龙山脚下，有一套从不对外公开的独栋半山别墅，那是他专门用来养小老婆和藏私账的地方！他手底下那个最招摇、最爱惹事的小情人‘友人’，今晚就住在里头，薛老头每周三深夜都会亲自过去过夜！】
【具体坐标：青龙南路八号院，依山别苑A座！门口有四个他自己养的退伍便衣保镖，后院防盗网是个老式液压卡扣，一撬就开！】
【鱼姐，这是小的心甘情愿给您递上的‘投名状’！您但凡用得着小的当马前卒，您放个话，小的哪怕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绝对给您办得妥妥当当！求鱼姐指条明路，保小的在临江留一条全尸啊！】
短信的末尾，还附带着一张从高德地图上截取下来的卫星俯瞰定位图，甚至用红色的粗线条歪歪扭扭地标注出了巡逻保镖的换岗盲区。
姜鱼微眯起狭长的眸子，借着幽蓝色的荧光，将短信上的每一个字与那张简陋的路线图在脑海中飞速重构。
茶茶宝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老油条，最懂得如何在风暴来临前挑选能够庇护自己的大树。
他很清楚，薛敬轩买凶杀人的事情一旦败露，薛家绝不可能留着他们这帮经手脏活的小混混活在世上，灭口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而唯一能把薛敬轩这尊庞然大物连根拔起的，只有当年在地下拳场里以一敌百的“活阎王”。
为了保命，这只贪生怕死的反骨仔，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自己的金主底裤都给扒了个干净。
青龙南路八号院。
私人情妇的秘密巢穴。
姜鱼将手机屏幕按灭，狭长的丹凤眼里，最后一丝温度在这一刻彻底退散殆尽。
薛敬轩自以为高高在上，坐在棋盘后面拨弄风云，把女儿当成待价而沽的商品，把她姜鱼当成随手可以踩死的蝼蚁。
他以为那场安排在明晚盘山公路上的“意外”是天衣无缝的绝杀。
但他永远都不会想到，这枚被他视作弃子的棋子，根本没有打算按照他的规则留在棋盘上被动等待。
她会亲自握着滴血的利刃，顺着他最隐秘的破绽，一路杀进他最深沉的梦魇里。
姜鱼低下头，看着薛思思在自己怀里轻轻蹭了蹭鼻尖、嘴里嘟囔着“小笼包”的可爱模样，眼底翻涌的杀机化作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平静。
睡吧，娇气包。
等明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所有试图把你拉入深渊的阴影，都将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