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里的暖橘色壁灯亮着微弱的光芒，将两道依偎的身影勾勒在一片宁谧的阴影中。
薛思思整个人软软地趴在姜鱼的怀里，小脸在姜鱼胸口蹭出一个凹陷，细细密密的睫毛垂在白皙的眼睑下方，偶尔随着浅浅的呼吸轻轻颤动两下。
那只原本还紧紧拽着姜鱼衣角的小手，在陷入深度睡眠后终于松开了一些力道，指尖虚虚地搭在姜鱼温热的腹肌上，喉咙里发出小猫般的浅浅呼噜声。
姜鱼单手拿着那台亮着冷光的手机，指腹停留在屏幕上的那行短信地址上，良久没有动弹。
青龙南路八号院。
依山别苑A座。
那个在外界眼中德高望重、连每年做慈善都要带着媒体长枪短炮拍摄半天的薛大善人，把最肮脏的私账和最招摇的情妇，全藏在了这处隐秘的半山别墅里。
按照茶茶宝交代的信息，薛敬轩每周三的深夜都会避开所有耳目，独自驱车前往那里过夜。
而今晚，恰好就是周三。
姜鱼关掉手机屏幕，随手将它反扣在床头柜的实木台面上。
室内重新归于暗淡，只剩下空气净化器低沉而稳定的换气声。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薛思思安恬的睡颜上。
女孩的唇角微微翘着，似乎在梦里又吃到了什么可口的甜品，眉宇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对这个世界的猜忌与防备。
这双眼睛的主人，从小生活在一座由钞票和谎言堆砌起来的水晶宫里。
她以为父亲只是工作太忙，以为家里的冷清只是因为母亲热衷于贵妇社交，以为自己只要砸碎几个花瓶、发几通脾气，就能换来旁人多看她一眼的温情。
她甚至不知道，早在她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她那个儒雅体面的父亲，就已经亲手算计死了原配妻子，接着又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把她生母蒋鑫月连同整个蒋氏集团的百亿基业，全部吞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而现在，这头披着人皮的恶兽，已经把滴血的獠牙磨向了她这个最后的血脉。
只要姜鱼在明晚的盘山公路上“意外身亡”，薛思思就会彻底沦为孤立无援的提线木偶，被双手奉送给江东沈家，去换取薛氏集团下一轮数百亿的地产注资。
姜鱼抬起手，修长的指节轻轻抚平薛思思额前散落的一缕浅栗色卷发。
二十三年来，她在边陲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在地下拳场的八角笼里咬碎过无数对手的喉管，在境外的枪林弹雨里见证过最极致的背叛与杀戮。
她早就学会了如何像一条阴冷的毒蛇一样活着。
不听，不看，不动心。
拿钱办事，明哲保身，一旦闻到危险的气味就立刻抽身远遁。
这是她在尸山血海里总结出来的唯一生存法则。
可是现在，怀里这个软绵绵的娇气包，却硬生生打破了她所有的退路。
如果按照以往的做派，今晚在车库打退阿发等人之后，她最明智的决定应该是连夜卷包袱离开临江，让薛敬轩和江东沈家的算计去跟空气博弈。
以她的身手和反侦察能力，只要她想藏，薛敬轩动用全省的地下势力也休想摸到她一根头发。
可是……薛思思怎么办？
如果她走了，这个连剥山竹都会弄脏裙子、半夜吃了冰淇淋会胃疼得哼哼唧唧的笨蛋，要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牢笼里怎么活下去？
她会被逼着穿上洁白的婚纱，带着满脸虚假的笑容，走进另一座更加冰冷窒息的深宅大院，直到被榨干最后一丝商业价值，然后像她母亲蒋鑫月一样，在某一场“体面”的意外中悄无声息地香消玉殒。
“臭鱼……”
怀里的女孩忽然含糊不清地呓语了一声，小脑袋在姜鱼的锁骨处用力蹭了蹭，两只纤细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像是在梦里也在极力抓紧身边的唯一依托：“不要……扣工资……”
姜鱼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原本有些僵硬的脊背，在这一声梦呓中缓缓松弛了下来。
她垂下眼帘，看着薛思思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眼底深处翻涌的寒意，在这一刻彻底凝结成了坚不可摧的决绝。
有些人生来就该在烂泥里腐烂，比如她姜鱼。
但有些人，生来就该站在最明亮的阳光底下，吃着昂贵的甜点，任性地发着脾气，挥霍着无忧无虑的人生。
谁要是想把这片阳光遮住，她就去把谁的太阳穴生生捏碎。
防守从来不是特工的本能。
在边陲的荒野上，面对步步紧逼的猎枪，最好的保命方式从来不是躲进灌木丛里发抖，而是顺着猎枪延伸的火药味，以最快的速度扑上去，一口咬断猎人的颈动脉。
薛敬轩以为他手里握着临江商界的半壁江山，以为他坐在棋盘后面拨弄几颗棋子就能掌控全局。
那她就亲自走到棋盘跟前，把整张桌子连同那个自以为是的棋手，一起掀翻在地。
姜鱼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只手臂，将旁边的真丝软枕垫在薛思思的颈项下方，动作轻缓得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薛思思在睡梦中有些不满地蹙了蹙秀眉，翻了个身，抱住那个带有姜鱼体温的软枕，小脸深埋其中，发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姜鱼翻身下床。
她没有穿拖鞋，光着双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
走到主卧门后的立式穿衣镜前，姜鱼抬起眼帘，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冷白色的皮肤，浅淡锐利的狭长丹凤眼，那一头利落偏分的银灰色长发垂落在锁骨两侧，衬得整张脸庞宛如一柄刚出鞘的森寒刀锋。
她抬手抚摸着小臂上盘踞的黑色图腾。
图腾下方的皮肉微微发热，那是沉寂多年的杀戮本能在疯狂叫嚣。
今夜过后，她与薛敬轩之间维持了数个月的虚伪契约将彻底粉碎。
从这一秒开始，她不再是薛家花重金聘请的高级看门犬，而是一个主动踏入猎场、以豪门掌权者为猎物的暴戾杀手。
姜鱼转过身，缓步走出了主卧，顺手将厚重的隔音房门轻轻合上。
客厅里一片漆黑，唯有落地窗外偶尔划过的夜间闪电，将整座城市的轮廓照得一片惨白。
姜鱼径直走向玄关旁边的储物暗柜，按下指纹锁，柜门应声弹开。
最底层的夹层里，静静躺着一只黑色的战术防滚包。
拉链拉开，里面摆放着一件轻薄的防刺战术背心、两副特制防滑碳纤维手套、一捆高强度攀爬绳索，以及一把通体哑光黑、开过双面血槽的特种格斗军刀。
姜鱼伸出修长的指节，握住冰凉的刀柄，缓缓将刀刃从特制硬壳刀鞘中抽出一寸。
雪亮的合金钢锋刃在窗外划过的闪电光亮下，折射出一抹幽冷刺骨的死光。
姜鱼抬手将刀刃推回鞘中，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她重新从口袋里摸出私人手机，指尖在按键上快速跳动，拨通了那个刚刚发来投名状的陌生号码。
电话只响了半声，便被那头的人以极度惊恐而迫切的姿态接了起来。
“鱼……鱼姐！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茶茶宝那带着明显颤音的谄媚嗓音，立刻顺着听筒传了出来。
姜鱼站在昏暗的玄关处，眼帘微垂，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人类的情感波动：“把你的破面包车开出来，半个小时后，在青龙山脚下的废弃收费站等我。”
“啊？现……现在？！”电话那头的茶茶宝显然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咽着唾沫，“鱼姐，外头雨下得可大了，薛老头在别墅里安排了四个硬茬便衣，咱们真要今晚动手？”
“我需要一个向导，以及一个不会在关键时刻尿裤子的人。”姜鱼打断了他的废话，声音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如果你做不到，我现在就过去把你的另一条胳膊也顺手拆了。”
“能！能做到！小的赴汤蹈火啊鱼姐！”茶茶宝吓得魂飞魄散，在电话那头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马上出发！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我就开着车在收费站门口给您当牛做马！”
姜鱼没有再听他表忠心，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窗外，第一声沉闷的春雷在天际尽头轰然炸响，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宽大的落地玻璃窗上，将整座繁华的临江市扯入了一片混沌的风暴之中。
姜鱼换上那件深黑色的连帽冲锋衣，拉紧拉链，将那把冰冷的格斗军刀横扣在后腰的战术皮带上。
她戴上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那一双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眸。
防盗大门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合拢反锁。
暴风雨已经来了。
而猎手，已经踏出了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