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予莲回到客厅时，懂堂正坐在落地窗前。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色长裙，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湖面被午后的光照亮，水纹一圈接着一圈，沿着岸边慢慢散开。
何予莲把花瓶放在桌上。
里面插着一束新剪下来的白玫瑰。
“今天的花开得不错。”
她脱下外套，走到懂堂身边，将花瓶摆在她能看见的位置。
“白玫瑰代表纯粹，也代表重新开始。”
懂堂抬眼看了看。
“你每天都换花？”
“不每天换。”
“隔几天一次？”
“三天。”
“为什么？”
何予莲用剪刀修掉一片卷曲的叶子，语气仍旧轻缓。
“因为花也需要照料，不能让它们一直泡在水里。”
“花谢了呢？”
“换新的。”
“原来的呢？”
“丢掉。”
懂堂看着花瓶里的玫瑰，灰色的眼睛没有什么情绪。
“你舍得？”
何予莲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花开过就够了。”
“你对花都这样？”
“什么意思？”
“喜欢它盛开，就留下。等它枯萎，就换下一束。”
何予莲转头看她。
懂堂的脸色依旧苍白，声音也很轻，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与天气有关的话。
“你今天的问题很多。”
“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你为什么喜欢玫瑰。”
何予莲将剪下来的枝叶放到一旁。
“因为它们漂亮。”
“只有这个理由？”
“漂亮还不够吗？”
“够。”
懂堂重新低下头，翻过一页书。
“你喜欢漂亮的东西。”
何予莲没有否认。
她弯腰替懂堂整理了一下膝上的薄毯，指尖掠过她的手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次。
“你也很漂亮。”
“我不是花。”
“我知道。”
“那就不要这样比。”
何予莲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浅了些。
“好，不比。”
她站起身，把花瓶往旁边挪了挪。
“午餐准备好了，还是海鲜粥。今天里面放了你喜欢的虾仁。”
“我没有说过我喜欢。”
“你吃完了。”
“吃完不代表喜欢。”
“那下次我换一种。”
懂堂合上书。
“你记得很清楚。”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何予莲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并不是一句需要斟酌的话。
懂堂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病人。”
“只是病人？”
何予莲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她低头望着懂堂，伸手替她拂开垂到眉间的发丝。
“也是我想照顾的人。”
“想照顾的人很多吗？”
“不多。”
“我排第几个？”
何予莲弯了弯唇。
“第一个。”
懂堂没有接话。
她被何予莲推到餐桌旁，面前摆着温热的粥，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何予莲坐在对面，等她拿起勺子后，才端起自己的冷泡茶。
懂堂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没有多余动作，像在完成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
何予莲看着她，忽然说：“下午我想给你换个房间。”
“为什么？”
“那间房的窗户朝南，光线更好，里面也有独立浴室。”
“这里不是很好吗？”
“你住得不舒服？”
“没有。”
“那就不换。”
懂堂放下勺子。
“你希望我住在哪里？”
何予莲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想住在哪里？”
“这是你的房子。”
“也是你的家。”
“我没有家。”
话音落下，何予莲脸上的笑意淡了。
懂堂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这里是我的家吗？”
“我说过。”
“可家不是房子。”
何予莲没有说话。
懂堂拿起纸巾，慢慢擦去唇边沾到的汤汁。
“那你觉得，家是什么？”
“是有人等你回来。”
“如果那个人不想等呢？”
“她会想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等你。”
何予莲的回答没有犹豫。
懂堂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何予莲的脸上移到那束白玫瑰，再移向窗外的湖面。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
“莲姐。”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把我插在花瓶里吗？”
剪刀从何予莲手中落下。
金属碰到地面，发出一声清响。
她没有弯腰去捡。
客厅的光仍旧明亮，花瓶里的白玫瑰也仍旧安静地舒展着花瓣。
只有何予莲脸上的笑意，停在了原处。
懂堂看着她，神情平静。
“我只是问问。”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喜欢花。”
“花会枯萎。”
“人也会。”
“你不会。”
“你不能确定。”
何予莲慢慢蹲下，捡起地上的剪刀。
她的动作依旧稳，手指却在刀柄上停留了片刻。
“你想死吗？”
“没有。”
“那为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你刚才说，我是你想照顾的人。”
懂堂望着她。
“我想知道，如果我不在了，你还会不会照顾我。”
何予莲抬起眼。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却少了平日里的松弛。
“我会。”
“怎么照顾？”
“你不会不在。”
“假设。”
“没有这种假设。”
“你害怕？”
何予莲沉默了。
懂堂第一次从她的脸上看见了如此清楚的停顿。
不是迟疑。
像是某道被藏起来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一下。
何予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我不喜欢你这样问。”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听见。”
“你不喜欢失去？”
“我不喜欢你离开。”
“这两句话一样吗？”
何予莲看着她，没有回答。
懂堂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任由何予莲握着自己的手，低头看着那束白玫瑰。
过了片刻，何予莲拿起剪刀，将一朵已经半开的花剪了下来。
花枝落在桌面，白色花瓣轻轻晃动。
“这朵不好看了。”
她说。
懂堂看着她。
“它还没有谢。”
“但已经开始谢了。”
“所以要换掉？”
何予莲把那朵花丢进垃圾桶。
“嗯。”
懂堂重新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粥。
“那我呢？”
何予莲的手指停住。
懂堂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问：“如果我开始谢了，你也会换掉吗？”
这一次，客厅里彻底没有了声音。
何予莲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懂堂，眼底那层温柔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你不会谢。”
“你说了算吗？”
“我会让你一直好好的。”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何予莲的唇角重新扬起。
那笑容仍旧温和，却不像从前那样自然。
“没关系。”
她握住懂堂的手，低头在她指节上落下一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吻。
“我都依你。”
懂堂看着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湖面上的光慢慢移向窗边，白玫瑰的影子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像一座安静的笼子。
也像一场还没有结束的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