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片刻。
“进来吧。”
将小缘留下，洛神衣带着陆离推开殿门。
陆离也首次见到了除洛神衣、秦镇岳、祝玄烬之外的另外的山海王。
殿内人不多。
最上方，一名青灰长衣的男子坐在长案之后，周身气息收敛，桌边则堆着十余枚玉简，看起来不像什么名震重天的绝顶天骄，反倒更像一个整日处理杂务的宗门执事。
只是那双眼睛很特别。
乍看平静，真正与之对视时，却像隔着一层始终散不开的浓雾，看不见深浅。
一路过来，洛神衣已经简单介绍过。
雾王。
沈观潮。
姜太渊闭关之后，十王之中真正负责统筹诸事的人，也是山海这一代公认仅次于姜太渊的存在。
陆离原本以为这样的人，多少会有几分凌驾于旁人的锋芒。
真正见到以后，却比想象中普通许多。
沈观潮身旁还坐着几人。
其中一人面容温润，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一袭月白长衣，周身没有多少锋锐气息。
玄王，吴凌峰。
裴景衡此前传音之中提到的，正是此人。
吴凌峰体内隐约有一层玄光流转，每一次呼吸，那些光芒都会顺着经脉自行游走，最后又归入源海。
离得稍近一些，甚至连心神都会随之安定几分。
这种感觉，倒是与素月过去修炼的那些净化、养神之术有几分相似。
他并未主动开口，只是安静看了陆离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另一人则完全相反。
那是一名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肩背宽阔，长发束在脑后，仅仅坐在那里，身后便像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黑色战气。
战气深处，隐约真有金铁交鸣与无数人同时厮杀的声音。
戎王，韩千策。
此人所修的道，在整个星海都极其罕见。
镇军道！
与寻常修士追求自身杀力不同，韩千策真正强大的地方，在于“军”。
修为越高，能够承载的军势越强，甚至可以将自身源力化为兵卒，再以神魂统御。
洛神衣此前提到过，此人有一门极出名的术法。
撒豆成兵。
一把灵种落下，便可化出百万甲士！
那些甲士并非寻常傀儡，各自能够组成阵势，还能随着韩千策心念变化军阵。
真正铺开以后，一个人便是一支军队。
若只是单打独斗，韩千策在十王中未必能够排进最前。
可一旦让他真正展开军势，尤其是在大量修士交战的战场之中，其造成的破坏力，甚至可以堪比姜太渊！
陆离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种道，确实少见。
韩千策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抬了抬眼，神色无比冷漠，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最后一人，则是祝玄烬。
他半倚在椅中，红发随意披散，脸色残留着几分伤后的苍白。
洛神衣进来时，他只是懒洋洋抬了下眼。
等陆离跟着走入殿中，那道目光才真正停了下来。
看了片刻，祝玄烬忽然笑了。
“难怪。”
洛神衣皱眉。
“什么？”
祝玄烬目光仍旧落在素月身上，慢慢舔了下唇角。
“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倒真是个倾国倾城的佳人。”
陆离神色如常。
洛神衣却已经冷笑出声。
“临阵脱逃的鼠辈，十王的脸都快让你丢尽了。”
祝玄烬：
“什么叫逃？那叫知进退。”
“况且你与秦镇岳联手，最后的结果又如何？”
洛神衣懒得再搭理他，她重新看向坐在长案之后的沈观潮，仔细看了片刻，眼中渐渐多出几分意外。
“居然只是分身，你本体去了哪里？”
以沈观潮如今在山海中的地位，寻常事情根本不值得他亲自离开。
更何况如今姜太渊还在闭关。这个时候，能让沈观潮只留一道雾身坐镇，自己亲自赶过去的事情，绝不会普通。
沈观潮倒没有隐瞒。
“不久前，发现了一处颇有意思的禁地。”
“和我的道，颇有些缘法。”
“便过去看看。”
吴凌峰露出诧异之色，道：
“需要你亲自出马？可有把握？”
“不好说。”
沈观潮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枚玉简。
“先进去看看。”
“若真有所获，按照我们进入重天前立下的道誓，该有你们的那份，自然少不了。”
听到这里，陆离眼底微微闪动。
洛神衣才与自己签下一道同心道契。
而如今看来，十王之间同样存在类似的约束。
只是他们之间那份誓约究竟限制到了什么程度，陆离暂时还不清楚。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沈观潮此刻的态度。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素月来自圣天界，此前与山海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牵扯，如今虽被洛神衣带到天阙，严格来说，最多也只是个俘虏罢了。
这种情况下，沈观潮完全没有必要当着他的面提及十王之间的道誓，更没必要将“禁地所得，十人共享”这种内部之事说出来。
以这位雾王传闻之中的城府，这种无意义的疏忽几乎不可能发生。
那么答案便很明显了。
他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这是一种拉拢。
不需要明着开口，许下任何承诺，沈观潮只是提前让他看见了一角内部的东西，也顺便告诉他——
只要真正站到他们这一边，有些原本属于十王之间的利益，也未必与他无关。
想到这里，陆离重新看向沈观潮。
后者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洛神衣身上。
“神衣，先谈谈烬河的事情吧。”
洛神衣神情也认真起来。
从抵达烬河，到秦镇岳施展镇岳极相，再到魔离彻底失控，双臂被生生撕断以后重新恢复，自己以七霞天倾将其重创，她都没有过多修饰，事无巨细。
说到后来，她神色越发凝重，“七霞天倾以后，那小狼狗体内，似乎换了一个意识。”
吴凌峰眉头微皱。
“换了一个意识？”
“嗯。”
洛神衣点头。
“最开始失控的时候，他几乎只剩下吞噬和杀戮的本能，靠肉身、速度与力量厮杀，更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可后来那道意识醒过来，一切都变了。”
“他的战斗经验开始变得极其可怕。”
“许多术法，只需要看上一眼，便能迅速找到最薄弱的地方，更麻烦的是，他还可以直接随心所欲的操控乱神煞杀敌。”
“那种状态下的他……他的修为也一路攀升，最后停在半步远游。”
“单论战力，恐怕已经无限接近如今的姜太渊。”
吴凌峰沉默了，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韩千策身后的黑色战气则翻涌起来，他的眼中反而亮起了战意。
十王，已经代表着见神境最顶尖的一批人。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也一直认为，见神境能够走到的极限，大致便在这里。
如今却告诉他们，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
尚未踏入远游，却已经能够逼近已然踏入远游的姜太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