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谱》的初稿修改工作进行得比星遥预想的要顺利。陈明远提出的三条意见，她用了大约十天的时间就全部处理完毕。增加了苏绣历史源流的概述一章，调整了几个章节的结构和篇幅，又重新拍摄了所有的步骤插图——这次她借了一台专业相机，在自然光充足的情况下重新拍了一遍，画质明显提升了不少。
九月初，她把修改后的稿子再次发给了陈明远。这一次，陈明远没有再提出大的修改意见，只是指出了几处文字表述上的小问题，让她微调了一下。
“可以进入排版阶段了。”陈明远在电话里说，“我让社里的设计师先做一版样章出来，你看看效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再调整。”
“好的，辛苦陈社长了。”
挂了电话，星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绣谱》的事情基本尘埃落定，剩下的就是等待排版和印刷。她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同时又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这两个月以来，每天晚上整理师伯的批注已经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现在这项工作接近尾声，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她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去绣坊，而是坐上了前往无锡的高铁。她想去看看周玉珍。
自从运河系列完成后，她一直没有机会再去无锡。上次和刘先生通电话，得知周敏华的病情趋于稳定，她一直惦记着想去探望，但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耽搁。现在《绣谱》的事情告一段落，她终于腾出了时间。
高铁二十分钟就到了无锡。她走出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了周玉珍家的地址。
车子在老城区狭窄的巷弄间穿行，最后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停了下来。星遥付了车费，下车，拎着在路上买的一篮水果和一束鲜花，走上了那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
她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开门的是刘先生。他看到星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星遥老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临时决定的，不想麻烦您。”星遥笑着说，“周阿姨在家吗？”
“在在在，快请进。”刘先生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敏华，星遥老师来了！”
星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敏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正在看电视。看到星遥进来，她撑着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星遥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周阿姨您别动，坐着就好。”
周敏华握住星遥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眼中带着笑意：“瘦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不累，就是忙了一点。”星遥在她身边坐下，把水果和鲜花递给刘先生，“给您带了点水果和花，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些。”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周敏华嘴上客气着，但眼中的欢喜是藏不住的。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起来。周敏华的精神状态比上次视频时好了不少，脸色红润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有了底气。她问了星遥博览会的详情，问了运河系列的反响，问了《绣谱》的出版进展，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仔细，显然是一直在关注着星遥的动态。
星遥一一回答，末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本装订好的打印稿，递到周敏华手中：“周阿姨，这个给您。”
周敏华接过来，低头一看——封面上的标题是《绣谱》，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冯秀芝着，星遥整理。”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秀芝的？”
“嗯。”星遥点了点头，“我整理了师伯留下的批注，加上我自己的一些理解，编成了这本书。已经和出版社谈好了，年底之前应该能出版。这是打印出来的样稿，想请您先看看。”
周敏华翻开封面，看着内页上那些工整的铅字，眼眶渐渐泛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文物。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那一页上印着冯秀芝批注中的一段话：“学绣四十载，愈知此道之深。世人皆谓苏绣精巧，然其精不在针法之繁复，而在心境之澄明。”
周敏华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低声说：“这是我妈妈的字。”
星遥一愣：“您认得师伯的字？”
“认得。”周敏华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我小时候，妈妈教过我识字。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写得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的字都好看。”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后来她去了台湾，就再也没有写过信回来。我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她，生病了有没有人给她买药……我什么都不知道。”
星遥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敏华平静下来，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你看我，年纪大了，动不动就掉眼泪。星遥，谢谢你。谢谢你替我妈妈做了这件事。她要是知道自己的东西能变成一本书，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是我应该做的。”星遥说，“师伯对我恩重如山，我只是想为她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周敏华点了点头，又翻了翻手中的书稿，忽然说：“星遥，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您说。”
“等这本书正式出版了，能不能给我留一本？我想把它放在妈妈的墓前，烧给她看。”
星遥的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到时候我亲自给您送来。”
从周玉珍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将无锡老城区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炊烟从巷子深处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晚饭的香气。星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巷口有一棵老桂花树，枝叶繁茂，树冠如盖。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花苞，虽然还没有开放，但空气中已经隐约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含苞待放的花朵，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给照片配了一行文字，发了一条朋友圈：
“桂花快开了。师伯的书也快出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气的空气，然后大步走向了车站的方向。
回到苏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星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运河绣坊。她有几天没来了，想看看店里的情况。
推开店门，林暖暖正在柜台后面算账，陆知意坐在工作台前练习针法。看到星遥进来，两个人都抬起了头。
“星遥姐，你回来了！”林暖暖放下账本，“无锡那边怎么样？周阿姨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精神状态比上次好了很多。”星遥走过去，看了看陆知意绣的东西——是一枝简单的兰花，针法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能看出基本的章法了，“不错，进步很大。”
陆知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绣。
星遥在店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库存和陈列，又和林暖暖对了一下这几天的营业情况。一切正常，没有什么需要她操心的。她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幅《桂语》。
那是运河系列的最后一幅作品，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幅。画面上，西湖边的桂花树静静伫立，金黄色的花朵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她站在那幅作品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转身对林暖暖说：“暖暖，我想在绣坊门口种一棵桂花树。”
林暖暖愣了一下：“现在种？都九月了。”
“九月正是种桂花的好时候。”星遥说，“种在门口，等秋天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闻到香味。客人还没进门，就知道这里是绣坊了。”
林暖暖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行，那我明天去找花木市场看看，挑一棵好的。”
“不用，我自己去挑。”星遥说，“明天一早我就去。”
第二天一大早，星遥果然去了花木市场。她在市场里逛了整整一个上午，货比三家，最终选中了一棵金桂。树干有手腕粗细，树冠饱满，枝叶翠绿，根系发达，是一棵品相很好的三年生苗木。她付了钱，雇了一辆小货车，把桂花树拉回了运河绣坊。
她和林暖暖、陆知意三个人一起动手，在绣坊门口的左侧挖了一个坑，把桂花树种了下去。培土、浇水、施肥，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种好之后，星遥退后几步，看着那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小树，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它长大了，就可以在树下喝茶、绣花了。”她说。
陆知意在一旁接话：“到时候咱们绣坊就是全平江路最香的店了！”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星遥关店之前，特意给门口的桂花树浇了一遍水。月光下，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感受到那种柔韧而富有生命力的触感。
她站起身，锁好店门，沿着平江路往家的方向走去。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运河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纹，两岸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酒吧和茶馆还亮着温暖的灯光。偶尔有一两只夜归的猫咪从巷子里窜出来，看到她，又敏捷地缩回了阴影中。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难得的、什么都不用想的夜晚。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沈砚。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是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怎么在这儿？”星遥有些意外。
“路过。”沈砚站起来，把手中的纸袋递给她，“顺便给你送个东西。”
星遥接过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书——《山东运河闸坝考》的精装本。和她之前收到的那本旧书不同，这本是全新出版的，封面设计简洁大方，纸张和印刷质量都比旧版好了很多。
“旧书店那本太破了，看起来费劲。”沈砚说，“正好看到出了新版，就买了一本给你。”
星遥捧着那本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大晚上的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一本书？”
“也不全是。”沈砚把手插进口袋里，目光移向别处，语气故作随意，“主要是想来看看你。听说你今天去无锡了，还种了一棵桂花树。”
“消息倒是灵通。”星遥笑了。
“平江路就这么大，什么事情传不开。”沈砚也笑了，“行了，书送到了，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说完，转身就往巷子口走去。
星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
她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沈砚的笔迹：
“手艺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与星遥共勉。”
她看着那行字，站在九月的夜风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然后她合上书，推开门，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