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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心繡- 第383章 秋天的序曲-散文詩詞-17模板網
第383章 秋天的序曲
    九月的甦州,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節。

    酷暑已經褪去,寒冬尚未到來。天空變得高遠而清澈,陽光不再毒辣,而是變成了一種溫煦的金色,灑在古老的街巷和運河的水面上,讓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之中。空氣中有一種干爽的、帶著桂花香氣的味道,深吸一口,讓人覺得五髒六腑都被洗滌了一遍。

    運河繡坊門口那棵新種的桂花樹,在移植後的第一周顯得有些萎靡不振,葉子耷拉著,邊緣微微發黃。星遙有些擔心,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還特意去花木市場請教了賣家,買回了一包生根粉兌在水里。到了第二周,桂花樹終于緩過勁來,新葉開始冒出,枝條也挺拔了起來。星遙這才放下心來。

    “它活了。”她對陸知意說,語氣里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得意。

    陸知意蹲在樹旁,用手指輕輕踫了踫那片新長出的嫩葉,抬頭問她︰“星遙老師,這棵樹什麼時候能開花?”

    “今年估計夠嗆,移栽的第一年要先扎根。明年吧,明年秋天應該就能聞到自己家的桂花香了。”

    “還要等一年啊……”陸知意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種樹就是這樣,急不來的。”星遙說,“你種下一棵樹,就得等它慢慢長大。你不能催它,也不能拔苗助長。該澆水的時候澆水,該施肥的時候施肥,剩下的,就只能交給時間了。”

    陸知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我每天也來給它澆水。”

    “行,交給你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著,平靜而充實。

    星遙的生活恢復了某種規律︰早上到繡坊,處理日常事務,指導陸知意練習;下午如果沒有什麼要緊事,她就坐在工作台前,繡一些小幅的作品——有的是客戶定制的訂單,有的是她隨手繡著玩的練習作;晚上回到家,吃過晚飯,她會看一會兒書,或者在書房里寫那本關于甦繡女性群像的書稿。

    那本書的進度一直斷斷續續。運河系列的創作和《繡譜》的整理佔用了她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留給這本書的時間少之又少。但她也並不著急——這本書不像《繡譜》那樣有明確的出版 deadline,陳明遠也沒有催她,她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慢慢寫。

    到目前為止,她已經完成了沈壽和馮秀芝的兩個章節,正在寫周玉珍的部分。寫周玉珍比寫前兩位要容易一些,因為她對周玉珍的了解更加直觀——她讀過周玉珍的筆記,見過周玉珍的女兒,去過周玉珍生活過的無錫老宅,甚至還繡了一幅以周玉珍家鄉為主題的《清明橋畔》。這些具體的、鮮活的素材,讓她的文字有了溫度和血肉。

    但寫到某些段落的時候,她還是會被一種無力感攫住。比如當她寫到周玉珍晚年獨自一人坐在窗前繡花的場景時,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對于周玉珍晚年的生活細節幾乎一無所知。她不知道周玉珍喜歡吃什麼菜,不知道她閑暇時喜歡做什麼,不知道她有沒有什麼未了的心願。那些最日常、最瑣碎、最能體現一個人真實面貌的東西,已經被時間沖刷得一干二淨。

    她只能憑借有限的資料和自己的想象,去填補那些空白。但她知道,想象終究是想象,永遠無法替代真實。

    有一天晚上,她正在書房里寫周玉珍的章節,手機忽然響了。她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顯示為“北京”。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喂,請問是星遙老師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語氣禮貌而客氣。

    “我是,請問您是?”

    “您好,我是中央電視台紀錄頻道的編導助理,我叫王雨桐。趙琳導演您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趙導去年給我們拍過紀錄片。”星遙坐直了身體,“請問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趙導讓我聯系您。我們頻道最近策劃了一檔新的系列節目,叫‘手藝里的中國’,每集聚焦一項傳統手工藝,講述手藝人的故事和技藝的傳承。第一季我們打算做八集,甦繡是其中的一集。趙導想邀請您擔任這一集的顧問和主要受訪人,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

    星遙握著手機,愣了一下。

    “手藝里的中國”?央視的新節目?邀請她做顧問和受訪人?

    這听起來像是一個很大的項目。

    “這個……我能先了解一下節目的具體情況嗎?”她謹慎地問道。

    “當然可以。我先把節目策劃案發到您的郵箱,您看完之後如果有意向,我們再進一步溝通。趙導說,如果您願意參與的話,攝制組可以在十月中旬到甦州進行前期拍攝。”

    “好的,我先看看策劃案再說。”

    掛了電話,星遙坐在書桌前,盯著手機屏幕發了一會兒呆。沒過多久,郵箱提示音響起,一封新郵件進來了。她點開附件,開始閱讀那份策劃案。

    節目策劃案寫得很詳細,從節目定位、目標受眾、敘事風格到每一集的主題設定,都有清晰的闡述。按照策劃案的描述,這檔節目旨在“以當代視角重新解讀傳統手工藝,挖掘手藝背後的人文精神和文化內涵”,每集時長四十五分鐘,計劃在央視綜合頻道和紀錄頻道同步播出。

    甦繡那一集,策劃案中列出了幾個可能的切入角度,包括甦繡的歷史淵源、技藝特點、代表性傳承人,以及甦繡在當代社會中的創新與發展。在“代表性傳承人”一欄中,策劃案提到了三個名字——其中一個是她,另外兩個是她不認識的人。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央視的節目,意味著更大的平台,更廣泛的傳播,更多的關注。這對運河繡坊來說,無疑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但同時,也意味著更大的壓力和更高的期望。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了。

    她想了很久,最終還是給趙琳發了一條消息︰“趙導,策劃案我看完了。感謝您的邀請,我願意參與。具體細節我們改天電話溝通?”

    趙琳很快回復了一個笑臉︰“太好了!我明天給你打電話詳聊。”

    第二天上午,趙琳果然準時打來了電話。兩個人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從節目的整體構想聊到甦繡這一集的具體內容,從拍攝周期聊到後期制作。趙琳的構想很宏大,但也並非不切實際——她希望這一集不僅僅展示甦繡的精湛技藝,更要挖掘甦繡背後的女性群像,展現那些默默無聞的女手藝人們如何在漫長的歲月中用針線書寫自己的人生。

    這個角度和星遙正在寫的那本書不謀而合。

    “趙導,您說的這個角度,和我正在寫的一本書非常契合。”星遙說,“我在寫一本關于甦繡歷史上十七位女性的書,其中包括沈壽、馮秀芝、周玉珍等等。如果節目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一些素材和線索。”

    “真的嗎?那太好了!”趙琳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興奮,“這樣的話,我們可以把節目內容和你的書做一個聯動,互相借力,效果會更好。”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拍攝的具體安排,初步定在十月二十號左右開機,拍攝周期大約五天。星遙需要做的,除了接受采訪之外,還要配合攝制組拍攝一些刺繡過程的鏡頭,以及帶領他們走訪一些與甦繡相關的地點——比如周玉珍在無錫的老宅,比如馮秀芝在甦州生活過的地方。

    掛了電話,星遙坐在工作台前,看著窗外明媚的秋光,心中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去年這個時候,趙琳來拍紀錄片,她是一個被動的被記錄者。而這一次,她將以顧問的身份參與到節目制作中,從一個“被講述的人”變成了“參與講述的人”。這個轉變,讓她感到一種成長的實感。

    她拿起手機,給沈硯發了一條消息︰“我又要上央視了。”

    沈硯很快回復︰“這次是什麼節目?”

    “‘手藝里的中國’,一檔新的系列紀錄片。甦繡是其中一集,趙導邀請我做顧問和受訪人。”

    “厲害了。”

    星遙看著那兩個字,笑了笑,正要回復,沈硯又發來了一條︰“不過我覺得,你上不上央視都一樣。你本來就是國寶級的。”

    星遙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坐在旁邊的陸知意抬起頭,好奇地問︰“星遙老師,您笑什麼?”

    “沒什麼。”星遙收起手機,重新拿起針線,“有人夸我是國寶。”

    “誰啊?這麼有眼光!”

    星遙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繼續繡花,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落在她手中的繡布上,將那朵剛剛繡好的桂花映照得熠熠生輝。門口那棵新種的桂花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秋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