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病房里的光
大年初二的早晨，星遥是被闹钟叫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昨晚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毛毯。手机显示早上七点二十分，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她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神，才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她迅速洗漱换好衣服，给陆知意发了一条消息：“醒了吗？情况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陆知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但仍然带着明显的疲惫：“星遥老师，我妈凌晨醒过来了。医生说意识清醒，手脚也能动，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后遗症。但还要在IcU再观察两天。”
“太好了。”星遥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一半，“我现在去医院看你妈妈方便吗？”
“方便的方便的，您来吧。我妈刚才还念叨您呢，说想当面谢谢您。”
“好，我马上到。”
星遥挂了电话，抓起大衣和围巾就出了门。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箱牛奶和一篮水果，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IcU的探视时间有限制，每天只有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和下午三点到四点两个时段允许家属进入，每次不超过三十分钟。星遥赶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上午的探视时间。
她换上隔离衣、戴上帽子和鞋套，跟着陆知意走进了IcU。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各种医疗设备发出的滴滴声和有规律的嗡鸣声。陆知意的妈妈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的导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而憔悴，但眼睛是睁着的，看到星遥走进来，她的嘴角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星遥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握住了陆妈妈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瘦弱，手背上还留着输液针头的胶布痕迹。
“阿姨，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陆妈妈的声音很虚弱，几乎听不清楚，但她的眼神是清明的，“知意跟我说了……昨天是你陪着她……谢谢你……星遥老师……”
“您别这么说，知意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朋友，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星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您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养病。知意有我照顾着，您放心。”
陆妈妈眨了眨眼睛，眼角渗出一滴泪来。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体力显然已经支撑不住了，眼皮渐渐地垂了下去，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知意站在床的另一边，看着母亲睡着的样子，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伸手帮母亲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从IcU出来，星遥把带来的牛奶和水果交给了陆知意，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陆知意的手里。
“这里面是一些钱，不多，你先拿着应急。你妈妈后续的治疗还需要不少费用，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陆知意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厚厚的，显然不是“一些钱”那么简单。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信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星遥老师……我不能要您的钱……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拿着。”星遥的语气温和但坚定，“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妈治病的。你妈妈好了，你才能安心学绣花，我还等着你出师呢。”
陆知意握着信封，哭着点了点头。
星遥在医院陪陆知意待了一整个上午。中午的时候，陆知意的爸爸终于从外地赶了回来——一个黝黑瘦削的中年男人，满脸风霜，眼睛里布满血丝，一进医院就抓着女儿问东问西。看到妻子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他紧绷的脸色才稍微松弛了一些。
星遥把自己介绍了一下，说明了昨天的情况，又把陆知意托付给了他，然后才告辞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温度，但至少让人觉得明亮。她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口的郁结之气散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看到沈砚发来的一条消息：“阿姨怎么样了？”
她回复：“凌晨醒了，意识清醒，没有明显后遗症。还在IcU观察。”
沈砚秒回：“那就好。你吃午饭了吗？”
星遥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豆浆，肚子早就饿过头了，反而不觉得饿了。
“还没，正准备去吃。”
“别吃了，来我家吧。我妈煮了粥，做了几个小菜，正愁没人吃呢。”
星遥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几秒钟。
“不太方便吧，昨天刚去过，今天又去……”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妈刚才还在问你的围巾合不合适，说你戴那条驼色的围巾很好看。你要是不来，她该失望了。”
星遥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回复道：“好吧，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拦了一辆车，报了沈砚家的地址。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了沈砚家门口，手里又多了一袋水果——虽然她知道这家人大概不缺水果，但空手上门总归不太好意思。
开门的是沈砚的妈妈。她一看到星遥，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冬日里绽放的菊花，每一道皱纹里都盛满了喜悦：“星遥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小砚说你刚从医院回来，辛苦了辛苦了！”
“阿姨新年好，又来打扰您了。”星遥把水果递过去，“给您带了点水果，不成敬意。”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沈砚的妈妈嘴上客气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接过水果袋，转身就放到了茶几上，“快坐，粥刚熬好，还热着呢。”
餐桌上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是几碟小菜——酱黄瓜、腐乳、肉松、炒鸡蛋，简简单单，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沈砚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粥，正慢悠悠地喝着，看到星遥进来，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卖了他的心情。
星遥在沈砚对面坐下，沈砚的妈妈给她盛了一大碗粥，又殷勤地给她夹菜：“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星遥接过碗，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白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入口绵软顺滑，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配上酱黄瓜的咸脆，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忽然觉得，这碗粥大概是这个春节里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吃完饭，星遥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又抢着洗了碗。沈砚的妈妈拦了几次没拦住，只好由着她去了，站在旁边看着她洗碗，嘴里不停地夸：“现在的年轻人，愿意洗碗的可不多了。小砚就不行，让他洗个碗跟要他命似的。”
“妈，我什么时候没洗碗了？”沈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你洗是洗，但每次都洗不干净，碗底还挂着油呢，我还得再洗一遍。”
星遥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低着头继续洗碗，泡沫在手指间滑动，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瓷盘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槽边沿的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她也曾这样站在一个厨房里，阳光照在身上，水流过指尖，身后有人在说笑。那是一种被称为“家”的感觉。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里，擦了擦手，转身走出了厨房。
沈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她走过去一看，竟然是那本《绣谱》。
“你也在看这个？”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昨天在你店里拿的。”沈砚头也不抬地说，“一直没来得及看，今天正好有空，翻了翻。”
“感觉怎么样？”
“写得很好。”沈砚合上书，看着她，“尤其是序言里那段关于‘手艺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的论述，很有共鸣。”
星遥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在序言里确实写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在整理冯秀芝批注时自然而然产生的感悟，她并没有刻意去提炼什么观点。没想到沈砚竟然记住了。
“你记性真好。”她说。
“不是我记性好，是那句话写得好。”沈砚把书放在茶几上，“好的文字，看过就不会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厨房里沈砚妈妈哼歌的声音隐约传来。
“那个……”星遥率先打破了沉默，“明天我还要去医院看知意的妈妈，你就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去就行。”
“我送你。”沈砚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你真的不用——”
“我送你。”沈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反正我也没事。而且你一个人去医院，我不放心。”
星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争辩。
“好吧。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春节还没有结束。
但星遥觉得，这个春节最好的部分，似乎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