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安跪在空荡荡的绣房地板上，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久久没有起身。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她的手上，落在玉佩上，让那只展翅的凤凰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翩翩起舞。
陆鸣蝉蹲在她旁边，好奇地盯着那枚玉佩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姐姐，这个‘星遥’到底是谁啊？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裴衍之吗？”
“应该是。”顾安安说，“但我不确定。”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玉佩，试图从它的质地、雕工和包浆程度判断它的年代。玉佩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表面的包浆厚重而均匀，显然经过了长时间的佩戴和把玩。这说明“星遥”曾经长期随身携带这枚玉佩，直到某个时刻才将它交给林奶奶保管。
而林奶奶把它藏在了地板下面，一藏就是许多年。
她为什么要把这枚玉佩藏起来？她在保护什么？还是在躲避什么？
“姐姐，你看玉佩的侧面，好像有字。”陆鸣蝉眼尖，指着玉佩的边缘说道。
顾安安将玉佩侧过来，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果然，在玉佩的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肉眼难以辨认。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了半天，也只认出其中几个字。
“有放大镜吗？”她问。
陆鸣蝉翻了翻书包，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放大镜——这是他昨天在周庄的文具店里买的，本来是打算用来研究那幅“凤鸣九天”照片的细节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顾安安接过放大镜，对准玉佩侧面那行小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过去。
那行字是——
“星遥即我，我即星遥。以此佩赠吾爱清荷。”
顾安安的手僵住了。
“以此佩赠吾爱清荷”——这枚玉佩，不是陆清荷送给星遥的，恰恰相反，是星遥送给陆清荷的。而陆清荷又在玉佩的反面刻上了“星遥”二字和“清荷赠”的落款，将它回赠给了星遥。
这枚玉佩，是他们之间的定情信物。
那“星遥”和陆清荷的关系，就很清楚了——他们是恋人。而且从“吾爱”这个称呼来看，他们的感情很深，绝不是普通的情侣那么简单。
那陆清荷后来为什么没有和星遥在一起？她为什么嫁给了别人，生下了陆鸣蝉？星遥又为什么改名换姓，以“裴衍之”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安安感觉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每一步接近，都会有新的谜团浮现出来，像是俄罗斯套娃一样，打开一个，里面还有另一个。
她把玉佩小心地收好，站起身来，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绣房。这里曾经是她学艺的地方，是她度过三年青春时光的地方。林奶奶在这里教会了她刺绣，也教会了她做人。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顾安安，她的生命中还有这样一段沉重的过往。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林家老宅，锁好门，把钥匙还给了巷口的老王。老王接过钥匙，欲言又止地看了顾安安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
顾安安站在巷口，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从早上到现在，她们奔波了大半天，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陆鸣蝉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噜的叫声，他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
“走吧，先找个地方吃饭。”顾安安说。
两个人在阊门外找了一家小面馆，各点了一碗枫镇大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色清澈，面条筋道，大肉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陆鸣蝉埋头大口吃面，顾安安却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挑着面条，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
她一直在想那枚玉佩，和玉佩上那行字。
“以此佩赠吾爱清荷”——这句话写得深情款款，毫不掩饰。如果星遥就是裴衍之，那他对陆清荷的感情，远比她之前猜测的要深厚得多。他为了救她，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去修炼“凤鸣九天”的针法，甚至不惜偷走师门的《补天绣谱》。这样的付出，已经超越了普通意义上的爱情，更像是一种执念，一种赌上一切的孤注一掷。
但他最终还是失败了。陆清荷还是走了，留下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和一件绣着蓝色蝴蝶的校服。
而裴衍之，带着那半卷《补天绣谱》，从此消失在人海中。
“姐姐，你在想什么？”陆鸣蝉已经吃完了大半碗面，抬起头来，看到顾安安碗里的面几乎没动，关心地问。
“在想你妈妈的事。”顾安安没有隐瞒，“在想她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陆鸣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想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重。顾安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这个少年，从小失去母亲，父亲又常年不在身边，一个人孤独地长大。他对自己母亲的了解，可能还不如一个陌生人多。
“鸣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顾安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什么问题？”
“你妈妈留给你的那封信里，提到了裴衍之，说他手里有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你觉得，那个东西会是什么？”
陆鸣蝉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就是那幅‘凤鸣九天’。”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妈是个绣娘啊。”陆鸣蝉说，语气理所当然，“她最珍贵的东西，肯定是她的绣品。那幅‘凤鸣九天’是她绣的，又是用那么厉害的针法绣的，肯定花了她很多心血。她想把它留给我，不是很正常吗？”
顾安安点了点头，没有反驳。陆鸣蝉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陆清荷只是想把自己的作品留给儿子，她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交给家人保管，何必大费周章地交给裴衍之，又让他以匿名的方式捐赠给周庄文化馆？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隐情，让陆清荷不能直接把绣品留给儿子，必须通过一个迂回的方式来传递。
而这个隐情，很可能和那半卷《补天绣谱》有关。
吃完面，顾安安结了账，带着陆鸣蝉走出了面馆。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拿出那枚玉佩，在阳光下又看了一遍。
玉佩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温润如玉这个词，大概就是为这种品质而生的。凤凰的雕刻线条流畅而有力，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她翻到背面，看着那两个字——“星遥”。
星遥。裴衍之。
这两个名字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是一个人用了两个名字，还是两个人共享了一个名字？
她忽然想起木箱底部刻着的那八个字——“星遥即我，我即星遥”。如果这句话是裴衍之刻的，那他的意思很明显：他就是星遥，星遥就是他。但如果反过来想——这句话会不会是另一个人刻的？比如，一个叫“星遥”的人，在告诉世人，他就是裴衍之？
这两种解读，指向的是完全相反的结论。
顾安安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所有线索摊开来，好好捋一捋。
“姐姐，我们现在去哪？”陆鸣蝉问。
顾安安想了想，做出了一个决定：“去苏州图书馆。”
“去图书馆做什么？”
“查一个人。”
苏州图书馆位于人民路上，是一栋颇具年代感的建筑。顾安安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借书，对这里的布局很熟悉。她带着陆鸣蝉径直上了三楼，走进了地方文献阅览室。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翻阅报纸。顾安安走到电脑前，在检索系统中输入了一个关键词——“裴衍之”。
搜索结果为零。
她又输入了“星遥”。
同样为零。
她不甘心，又换了几个关键词——“补天绣谱”、“凤鸣九天”、“苏州刺绣研究所”，但搜索结果要么为零，要么是些不相关的条目。
她靠在椅背上，有些沮丧。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来——纸质资料库里，也许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找到管理员，说明了来意。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态度温和。听顾安安说要查二三十年前的刺绣相关资料，她想了想，说：“我们有一批老报纸的合订本，还有一些地方文史资料的存档，不过那些资料都没有电子化，只能在阅览室里翻纸质版。你要找的话，我可以帮你把相关的几本调出来。”
“太好了，麻烦您了。”
管理员去了后面的库房，过了一会儿，抱出了几本厚厚的合订本和档案夹，放在顾安安面前的桌子上。
“这些是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的《苏州日报》和《姑苏晚报》合订本，还有几本苏州地方文史资料汇编。你慢慢看，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顾安安道了谢，翻开第一本合订本，开始了漫长的翻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阅览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陆鸣蝉坐在她旁边，一开始还认真地帮她翻报纸，但翻了半个小时后就开始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
顾安安没有叫他，继续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泛黄的报纸。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许是一条新闻，也许是一则广告，也许只是一篇不起眼的报道——只要能让她找到一丝关于裴衍之或者星遥的蛛丝马迹，就够了。
但几个小时过去了，她翻完了两本合订本，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翻开了第三本合订本。
这本是2001年的《姑苏晚报》合订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散发出一种陈旧的纸墨气味。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扫过，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与刺绣、针谱、裴衍之有关的词汇。
翻到六月的一期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报道上。
那篇报道的标题是——《青年绣师独创“游丝针法”，业界赞誉“百年一遇”》。
报道的内容很简单：苏州市刺绣研究所的一名年轻绣师，在传统苏绣针法的基础上，融合了自己多年的心得，独创了一套名为“游丝针法”的新技法。这套针法以细腻着称，绣出的作品线条流畅自然，如同游丝般轻盈飘逸，得到了业内多位资深大师的高度评价。报道中还提到，这位年轻绣师即将代表苏州参加全国刺绣艺术大赛，有望为苏州争光。
报道的末尾，附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坐在绣架前，低头专注于手中的绣品。虽然照片的像素很低，看不清五官的细节，但那种专注的姿态和从容的气质，透过模糊的像素依然能够感受到。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苏州市刺绣研究所青年绣师——裴衍之。”
顾安安的手指猛地按在了那行字上。
裴衍之。
他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