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安的手指按在那行小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苏州市刺绣研究所青年绣师——裴衍之。”
她找到了。他真的存在过，不是虚构的人物，不是传说中的幽灵，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在苏州刺绣研究所工作过的年轻绣师。他有名字，有面孔，有被报纸报道过的成就。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仔细阅读那篇报道的全部内容。
报道不长，大约五六百字，占据版面右下角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除了介绍裴衍之独创“游丝针法”的事迹之外，还提到他当时年仅二十四岁，是苏州刺绣研究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级绣师。报道引用了一位业内资深大师的评价：“此子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二十四岁。顾安安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是2001年。如果裴衍之当时二十四岁，那他应该出生于1977年左右。到今年，他大约四十九岁。
正是陈阿姨口中那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的合理年龄。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低着头，看不清全貌，但那种专注的姿态，让她莫名地想起了林奶奶。林奶奶坐在绣架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势——腰背挺直，肩膀放松，头部微微低垂，目光集中在手中的绣品上。这种姿势是长年累月伏案刺绣形成的肌肉记忆，装不出来，也模仿不来。
顾安安拿出手机，拍下了这篇报道的照片。然后她继续往下翻，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裴衍之的报道。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在2002年三月的《苏州日报》上，她又找到了一篇相关的报道。这篇报道的篇幅比上一篇更长，占据了半个版面，标题是——《苏绣新星闪耀全国大赛，裴衍之凭〈月下运河〉夺金》。
报道详细描述了裴衍之在全国刺绣艺术大赛中获得金奖的经过。他的参赛作品《月下运河》以其独特的“游丝针法”和富有诗意的构图，征服了所有评委，以全票通过的优异成绩夺得金奖。报道中再次刊登了他的照片——这一次是正面照，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表情平静，看不出太多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照片上的裴衍之，确实如陈阿姨描述的那样——高高瘦瘦的，皮肤白皙，五官清秀，气质文雅。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文艺青年的模样。但他的眼神，确实如周老馆长所说——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像是已经看透了什么似的。
顾安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一些什么。但照片毕竟是静态的，而且是二十多年前的黑白印刷品，能传达的信息有限。她只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气质，像是心里藏着很重的心事。
她又拍下了这篇报道。
接下来，她又陆续找到了几篇与裴衍之相关的报道——
2002年七月，《苏州日报》报道了裴衍之受邀赴北京参加国际手工艺博览会的消息，称其为“苏绣新生代领军人物”。
2003年一月，《姑苏晚报》刊登了一篇专访，标题是《十年磨一剑——对话青年绣师裴衍之》。顾安安快速浏览了一遍专访的内容，裴衍之在采访中谈到了自己对苏绣的理解和追求，谈到了“游丝针法”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江南水乡的晨雾和流水，谈到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他希望用十年的时间，创作出一幅能够代表苏绣最高水平的作品。
这篇专访的结尾处，记者问了他一个问题：“您目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裴衍之的回答只有四个字：“不留遗憾。”
顾安安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不留遗憾——他最终还是留下了遗憾。陆清荷的离去，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大、最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继续往下翻。
2003年五月之后，关于裴衍之的报道突然就断了。
她翻遍了2003年下半年到2004年全年的报纸合订本，再也没有找到任何一篇与裴衍之相关的报道。他就这样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顾安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梳理着时间线。
2001年，裴衍之二十四岁，在苏州刺绣研究所工作，独创“游丝针法”，崭露头角。
2002年，他获得全国大赛金奖，赴北京参加博览会，事业达到顶峰。
2003年初，他接受专访，谈到自己的心愿是“不留遗憾”。
2003年中旬之后，他彻底消失，再无音讯。
而陆清荷是在陆鸣蝉三岁时去世的。陆鸣蝉今年十四岁，也就是说，陆清荷去世是在大约十一年前，即2015年左右。
这里有一个明显的时间差——裴衍之消失的时间（2003年）和陆清荷去世的时间（约2015年）之间，相隔了整整十二年。
如果裴衍之是为了救陆清荷才去偷《补天绣谱》、修炼“凤鸣九天”针法的，那他应该在陆清荷生病之后才开始行动，而不是在2003年就消失了。除非——陆清荷的病，早在2003年之前就已经有了征兆。
或者，裴衍之的消失，和陆清荷的病没有直接关系。他消失的原因，另有隐情。
顾安安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却越来越模糊。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走一座迷宫，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新的房间，但每个房间里都只有更多的门，没有出口。
她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熟的陆鸣蝉，没有叫醒他，而是继续翻看那些合订本。
她决定扩大搜索范围，不再局限于裴衍之一个人，而是搜索与“苏州刺绣研究所”相关的所有报道。也许能从研究所的历史和人事变动中，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这个决定很快就有了回报。
在2004年一月的一期《姑苏晚报》上，她找到了一篇关于苏州刺绣研究所人事变动的简短报道。报道中提到，研究所的一名高级绣师因“个人原因”离职，研究所对此表示遗憾，并祝福他未来的发展。
报道中没有点名道姓，只用了“某高级绣师”的称谓。但结合时间线来看，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裴衍之。
如果裴衍之是在2004年初从研究所离职的，那他在2003年中旬到2004年初这段时间里，应该还在研究所工作。那他为什么会突然离职？是主动辞职，还是被迫离开？“个人原因”这种官方的套话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真实原因？
顾安安把这篇报道也拍了下来。
她继续翻阅，又找到了一篇2005年的报道，内容是关于苏州刺绣研究所举办的一次内部展览。报道中列举了参展的优秀作品和作者名单，顾安安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目光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陆清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清荷的名字出现在参展作者的名单中，作品名称是《秋塘小景》。报道中没有对她的详细介绍，只是简单提了一句“青年绣师陆清荷的作品《秋塘小景》以清新淡雅的风格获得了观众的一致好评”。
这是顾安安第一次在公开资料中看到陆清荷的名字。她也是苏州刺绣研究所的绣师，和裴衍之是同事。
那他们之间的恋情，应该就是在研究所工作期间发生的。
顾安安又往后翻了翻，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陆清荷的报道。但陆清荷的名字出现的频率很低，偶尔出现在一些展览或比赛的参与者名单中，但从来没有成为过报道的主角。她的名气和社会地位，显然不如裴衍之。
这也合理——裴衍之是天才型的绣师，二十四岁就达到了别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而陆清荷，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绣师，技艺不错，但并不出众。如果不是因为裴衍之，她可能永远不会被外界注意到。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裴衍之为她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顾安安合上最后一本合订本，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了。阅览室快要关门了，管理员已经开始收拾桌面，准备下班。
她叫醒了陆鸣蝉。陆鸣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揉了揉眼睛：“姐姐，你找完了？”
“找完了。”顾安安说，“收获不小。”
她把所有拍下的照片整理好，把合订本和档案夹归还原位，向管理员道了谢，然后带着陆鸣蝉走出了图书馆。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街上的人流车流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高峰期到了。顾安安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擦肩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而她正在挖掘的，是两个已经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人的故事。
“姐姐，你找到什么了？”陆鸣蝉问。
“找到了一些关于裴衍之和你妈妈的线索。”顾安安说，“你妈妈和裴衍之以前是同事，都在苏州刺绣研究所工作过。”
陆鸣蝉愣了一下：“那我妈也是绣娘？”
“是的。而且她绣得很好。”顾安安说，“那幅‘凤鸣九天’就是最好的证明。”
陆鸣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安安，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光芒：“姐姐，我想去看看我妈以前工作过的地方。”
顾安安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明天我们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