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刺绣研究所出来，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四月的苏州天黑得还不算早，但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拂面，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润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却吹不散压在心头的那团阴云。
陆鸣蝉一路沉默，低着头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顾安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任谁突然知道自己一直以为早已去世的父亲其实另有其人，而且那个人很可能还活着，都不会好受。
她没有追上他，只是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有些时候，陪伴比言语更有力量。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几条街巷，走到了护城河边。河边有一条步道，种着垂柳，柳枝嫩绿，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河面上波光粼粼，有几只白鹭在水边觅食，偶尔振翅飞起，掠过水面，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陆鸣蝉在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面对着河水，一动不动。
顾安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河水哗哗地流淌着，白鹭已经飞走了，天边的云彩从橘红色渐渐变成了暗紫色，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姐姐。”陆鸣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说，他为什么要走？”
顾安安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陆鸣蝉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不是因为我是个累赘，所以他不要我了？”
顾安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陆鸣蝉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和痛苦，却清晰得让人心疼。
“不是的。”她说，语气笃定，“绝对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妈妈留给你的那封信。”顾安安说，“她让你去找裴衍之，说她有东西留给你。如果裴衍之不爱你，不负责任，你妈妈怎么可能放心把你托付给他？她一定是相信他会照顾好你，才会在信里那样写的。”
陆鸣蝉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微微松了一些。
“而且，”顾安安继续说，“你还记得周阿姨说的话吗？裴衍之在你妈妈去世后回过一次苏州。他回来做什么？很有可能是想来找你。但他为什么没有出现？也许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也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在没有搞清楚真相之前，我们不能轻易下结论。”
陆鸣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那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这么多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这个问题，顾安安回答不了。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如果裴衍之还活着，为什么十七年来从不露面？他难道不想知道自己和陆清荷的儿子过得怎么样吗？他难道不想亲眼看看那个孩子长大了是什么样子吗？
除非——他不能。
也许他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也许他被什么人控制住了，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陆清荷也许没有告诉他，也许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就已经……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一种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鸣蝉，你还记得你妈妈留给你的那封信里，除了让你去找裴衍之之外，还写了什么吗？”
陆鸣蝉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已经被翻看了无数遍的信，递给顾安安。
顾安安接过来，展开信纸，借着路灯的光，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信不长，字迹娟秀工整，但笔画略显虚弱，看得出写信的人身体状况并不好。信的内容也很简单——陆清荷告诉年幼的儿子，她给他留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这件东西在裴衍之那里。她让儿子长大后一定要去找裴衍之，把那件东西拿回来。信的末尾，她写道：“那件东西，是你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是我们家最珍贵的宝物。你一定要找到它，好好保管。”
顾安安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几句话上——
“那件东西，是你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是我们家最珍贵的宝物。”
她之前一直以为，陆清荷说的“那件东西”就是“凤鸣九天”。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止如此。“凤鸣九天”虽然是陆清荷亲手绣制的，但它并不是祖上传下来的。真正祖传的宝物，应该是别的东西。
而那样东西，在裴衍之手里。
顾安安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陆清荷传给儿子的那件祖传宝物，会不会就是《补天绣谱》？
裴衍之从研究所偷走的是半卷残谱，那另外半卷呢？会不会一直在陆清荷手中？陆清荷去世前，把剩下的半卷交给了裴衍之，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起保管？所以裴衍之手里才有完整的《补天绣谱》？
这个推测有一定的合理性，但还需要证据来支撑。
“鸣蝉，你妈妈有没有跟你提过，你们家以前是做什么的？”顾安安问。
陆鸣蝉摇了摇头：“没有。我爸从来不让我问关于我妈的事。”
“那你外婆那边呢？你有见过你外婆家的人吗？”
“没有。”陆鸣蝉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妈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她没有家人。”
顾安安愣住了。
陆清荷是孤儿？
那她信里说的“外婆的外婆”，又是怎么回事？
孤儿院出身的人，怎么会知道祖上传下来的宝物？除非——陆清荷并不是真正的孤儿，她对自己的身世有所隐瞒。又或者，她虽然在福利院长大，但确实有一些关于家族的记忆或者物品，被保留了下来。
“姐姐，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陆鸣蝉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
顾安安回过神来，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她不想给陆鸣蝉增加更多的困惑和负担。
“我在想，你妈妈说的那件宝物，到底是什么。”她说，“如果能弄清楚这一点，也许就能找到裴衍之的下落。”
陆鸣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夜色渐浓，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荡漾，碎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远处传来游船的汽笛声，悠悠扬扬的，在夜空中回荡。
顾安安站起身来：“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我们再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去你妈妈以前住过的地方。”
陆鸣蝉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我妈以前住过的地方？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住过。”
“我知道。”顾安安说，“周阿姨刚才偷偷告诉我了。”
刚才临走的时候，周素梅趁着陆鸣蝉先出门的间隙，拉住顾安安，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清荷以前住在山塘街尾巴上的一条小巷子里，叫桐桥巷。那房子现在应该还在，你去看看吧。”
山塘街，桐桥巷。
也许那里，还残留着陆清荷生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