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之后，裴衍之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再无踪迹。顾安安每天都会拨打那个号码几次，每一次听到的都是那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甚至尝试通过运营商查询号码的注册信息，但得到的回复是该号码为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无法追溯来源。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州的冬天悄然降临。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简洁的素描画。顾安安暂时没有回北京，她留在苏州，一边协助警方完善案件材料，一边继续研究那两部绣谱。
陈鹤亭的潜逃成了她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警方在全国范围内发布了通缉令，但半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那个黑色笔记本中记载的关系网也被逐一排查，多名涉案人员被传唤调查，但他们对陈鹤亭的下落均表示不知情。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刘警官在一次通话中感叹道，“这个人反侦察能力很强，做事滴水不漏。不过我敢肯定，他还在国内。他的资金没有大规模外流的迹象，他在海外也没有固定的落脚点。他一定躲在某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顾安安放下电话，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日景象，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陈鹤亭不是一个会善罢甘休的人。他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棋局被一个年轻女子搅得天翻地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在策划着什么，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十二月初的一天，顾安安正在酒店房间里整理绣谱的电子文档，忽然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主题栏是空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顾小姐：
如果你想知道裴衍之的下落，请在明天下午三点，独自一人到苏州博物馆本馆的忠王府旧址。进门后左转，有一座小亭子，你在那里等我。
来的时候，请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报警。否则，你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邮件的落款是一个字母——“c”。
c。陈。
顾安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是陈鹤亭发来的邮件。他没有跑远，他一直就在苏州，在暗处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第一反应是通知刘警官。但她犹豫了——陈鹤亭在邮件中明确警告她不要报警，否则就永远见不到裴衍之。她不知道裴衍之是不是真的在他手上，但她不敢冒这个险。
她想了很久，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去赴约。
但她也不会傻到毫无防备地独自前往。她给周素梅发了一条消息，把自己收到的邮件内容和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她，并叮嘱她，如果自己在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没有联系她，就立刻报警。
周素梅很快回复了：“你疯了吗？陈鹤亭现在是一条走投无路的疯狗，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顾安安回复道，“如果裴衍之真的在他手上，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周老师，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周素梅又劝了几句，但顾安安心意已决。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冒险，但她别无选择。裴衍之为了那两部绣谱付出了一切——名誉、事业、自由，甚至可能付出了生命。如果她因为害怕危险而退缩，那她就辜负了他所有的牺牲。
第二天下午，顾安安按照约定，独自一人来到了苏州博物馆本馆。
苏州博物馆由着名建筑师贝聿铭设计，融合了传统苏州园林的韵味和现代建筑的简洁，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而忠王府则是太平天国时期忠王李秀成的府邸，与博物馆相连，是苏州保存最完整的太平天国建筑遗址之一。
顾安安走进博物馆的大门，按照邮件中的指示向左转，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了一座小亭子前。亭子建在水池边上，四周种着几株腊梅，正值花期，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亭子里空无一人。
她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她来得早了五分钟。她站在亭子里，环顾四周，试图从来往的游客中找出任何可疑的身影。但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欣赏风景，没有人注意到她。
三点整，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新的陌生号码——
“走到忠王府正殿后面的小院，那里有一扇通往花园的侧门。从侧门出去，沿着石板路走到尽头，有一棵银杏树。树下有一个信封。”
顾安安按照短信的指引，穿过忠王府的正殿，来到了后面的小院。果然，在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出去，外面是一个僻静的花园，杂草丛生，显然很少有人打理。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通向深处，两侧是高大的树木，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沿着石板路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了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金黄色的落叶在树下铺了厚厚一层，像一张金色的地毯。她蹲下身，在树下的落叶中翻了翻，找到了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她先拿出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岁左右，瘦削憔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一扇铁门前。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面容苍老，但顾安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裴衍之。
虽然她从未见过他本人，但她看过他的日记，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看过他留在《天工绣谱》上的批注。她对那个男人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了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正常认知。
照片中的裴衍之，看起来像是被囚禁在某个地方。
她的心揪紧了。她放下照片，打开了那封信。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和邮件中那种简短冷漠的语气截然不同——
“顾小姐：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把你约出来。我知道你很想知道我的下落，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在哪里。陈鹤亭的人一直在监视着我，如果我暴露了位置，不仅我自己活不成，你也可能会有危险。
你看到的这张照片，是我三个月前拍的。那时候我还在陈鹤亭的控制之下。他把我关在苏州城外的一个废弃厂房里，派人看守着，想从我嘴里逼问出《补天绣谱》的下落。他不知道的是，那本绣谱根本就不在我手上——我当年找到它之后，就把它交给了沈明远老先生保管。我知道他一定会把它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后来，我趁着守人不注意，逃了出来。我受了伤，身体也很虚弱，但我还是逃出来了。我现在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暂时还不能露面。等我的身体恢复一些，我会去找你。
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谢谢你帮我洗清了冤屈，谢谢你找到了那两部绣谱，谢谢你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这辈子欠你的，恐怕还不清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替我照顾好那两部绣谱。它们是织女会数百年的心血，是无数绣娘智慧和汗水的结晶。不要让它们再次失散，也不要让它们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
另外，替我向鸣蝉说一声对不起。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让他受苦了。
保重。
裴衍之
绝笔”
顾安安读完最后一个字，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握着那封信，站在金黄色的银杏树下，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风吹过，几片银杏叶从枝头飘落，旋转着落在她的肩头，像是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裴衍之还活着。他逃出来了。但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显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绝笔”两个字，像两把锋利的刀子，刺痛了她的心。
她把信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擦干了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她拿出手机，给周素梅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我没事。裴衍之还活着，他逃出来了。”
发完消息，她抬起头，透过银杏树稀疏的枝丫望向天空。冬日的天空澄澈而高远，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像是在俯瞰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她轻声说了一句：“裴衍之，你一定要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