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安从忠王府回到酒店时，天色已经黄昏。她把裴衍之的信读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能从中读出新的信息——他的愧疚、他的牵挂、他对那两部绣谱的深情，以及他对儿子的思念。
“替我向鸣蝉说一声对不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顾安安的心上。她想起陆鸣蝉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他在提到父亲时那种克制而隐忍的表情。那个少年从未在她面前抱怨过父亲半句，但她知道，他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爸爸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回来？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陆鸣蝉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四声，接通了。陆鸣蝉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姐姐，你回来了吗？”
“还没有。”顾安安说，“鸣蝉，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爸爸……他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时间的沉默，久到顾安安以为信号断了。她正要开口，陆鸣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怎么知道的？”
顾安安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那封邮件、忠王府的指引、银杏树下的信封、裴衍之的亲笔信。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不想让陆鸣蝉感受到太多的情绪波动。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鸣蝉，你还好吗？”
“我没事。”陆鸣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顾安安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情绪，“他……他在信里说什么了？”
“他说他很想你。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陆鸣蝉没有说话。但顾安安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吸气的声音，又像是压抑的抽泣。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鸣蝉……”
“姐姐，我能看看那封信吗？”
顾安安犹豫了一下。信中有很多内容是关于那两部绣谱和织女会的，她不确定是否应该让陆鸣蝉看到那些。但转念一想，他是裴衍之的儿子，他有权利知道他父亲的一切。
“等你放寒假了，来苏州找我，我给你看。”
“好。”陆鸣蝉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正常的语调，“姐姐，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帮我找到了他。”陆鸣蝉说，“虽然我还没见到他，但至少我知道他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挂了电话，顾安安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心中五味杂陈。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段旅程中收获的不仅仅是两部绣谱和一个真相，还有一个少年的信任和依赖。
第二天一早，顾安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披上外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刘警官，神色严峻。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开了门。
“刘警官，怎么了？”
刘警官走进房间，脸色很难看：“昨晚凌晨三点，苏州城西郊的一个废弃厂房发生了火灾。消防队赶到的时候，厂房已经烧了大半。他们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顾安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尸体？是谁？”
“初步判断是一名男性，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直接辨认身份。但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些物品——”
刘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块烧焦了一半的手表。手表的表盘已经碎裂，表带也被烧得扭曲变形，但依稀可以看出那是一块老款的上海牌机械表。
顾安安盯着那块表，瞳孔骤然收缩。
她在那张照片中看到过这块表——裴衍之的手腕上戴着的，就是这块表。
“不……”她喃喃道，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床沿上，“不可能的……他明明逃出来了……他写信说他已经逃出来了……”
“我们在现场还发现了一张纸条。”刘警官又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被火烧得边缘卷曲的纸片，上面隐约可以看到几个字——“对不起……鸣蝉……”
顾安安双腿一软，跌坐在床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昨天下午，她还在银杏树下读着裴衍之的信，为他还活着而感到欣慰。今天早上，她就被告知他可能已经葬身火海。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她一时间无法接受。
“刘警官，你们确定那具尸体就是裴衍之吗？”
“目前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我们已经提取了dNA样本，正在和裴衍之以前的医疗记录进行比对。结果大概需要三天才能出来。”
“那块手表呢？会不会是陈鹤亭故意放在那里的？”
“有这个可能。”刘警官说，“陈鹤亭是一个非常狡猾的人，他很可能故意制造了裴衍之死亡的假象，以此来迷惑我们，或者打击你的心理防线。所以我们不能轻易下结论。”
顾安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警官说得对，陈鹤亭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可能已经抓住了裴衍之，杀了他，然后放火烧尸，制造畏罪自杀的假象；也可能根本就没有抓到裴衍之，只是找到了裴衍之遗落的手表和其他物品，故意布置了一个假的死亡现场，让她和警方误以为裴衍之已经死了，从而放松警惕。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能轻易相信。
“刘警官，我想去看看那个厂房。”
刘警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我带你去。”
半个小时后，顾安安跟着刘警官来到了苏州城西郊的那座废弃厂房。厂房位于一片偏僻的工业区中，周围长满了荒草，显然已经废弃多年。消防队的警戒线还没有撤除，几名警察在现场勘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钢架扭曲变形，墙壁坍塌，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矗立在废墟中。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安安站在警戒线外，望着那片废墟，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如果裴衍之真的死在了这里，那他就是在她读到那封信的几个小时后遇害的。他写那封信的时候，也许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转向刘警官：“刘警官，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你说。”
“如果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确认那具尸体就是裴衍之，请第一时间告诉我。如果不是，也请告诉我。”
“没问题。”
顾安安转身离开了那片废墟。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回到酒店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整坐了一天。她反复思考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试图从中找出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陈鹤亭为什么要约她去忠王府？为什么要给她那封信？如果他已经抓住了裴衍之，为什么不直接在邮件中告诉她，而是要用这种曲折的方式？
除非——那封信真的是裴衍之写的，而且是他在逃出来之后写的。陈鹤亭截获了那封信，然后利用它把她引出来，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警告她？还是为了恐吓她？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陈鹤亭怎么知道她会去忠王府赴约？如果她不去呢？如果她报警了呢？他所有的计划不就落空了吗？
除非，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去不去。无论她去不去，他都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的行动。
而下一步的行动，就是让她看到那具尸体。
她猛地站了起来。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裴衍之。
陈鹤亭需要一个替身，一个可以让所有人都相信裴衍之已经死了的替身。他找到了一个年龄、体型和裴衍之相似的人，杀了他，然后把裴衍之的手表和纸条放在他身上，制造了这场火灾。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裴衍之已经死了。警方会结案，舆论会平息，陈鹤亭就可以逍遥法外了。
而她，顾安安，就成了这个骗局的见证人——她亲眼看到了那块手表，亲耳听到了刘警官的描述，她会成为裴衍之已死的“证人”。
好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想到这里，顾安安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拿起手机，给那个神秘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我知道你没死。你在哪里？”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这一次，手机几乎是立刻就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