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一天，李存希飛到了港城。
《花樣年華》劇組駐扎在港城一個舊片場里，離市區四十分鐘車程，安靜得不像話。
李存希到的當天下午，劇組在片場門口辦了一個簡單的開機儀式，擺了張供桌、點了香，幾個主創站成一排拜了拜。
王家衛站在最前面，戴著他那副標志性的墨鏡，全程沒說幾句話，拜完了就轉身進了片場。
李存希那天晚上在酒店里養足了精神，早早就睡了。
他還特意把鬧鐘提前設了半小時，想著第一天進組要拿出最好的狀態。
畢竟這是王家衛，是華語電影圈最難搞也最值得拍的導演之一。
他準備了那麼久，終于等到這一刻。
第二天一早他精神飽滿地到了片場。
結果什麼都沒拍成。
王家衛把他和張漫玉叫到休息間里，手里捏著一支沒點燃的煙，說了一句︰“先別急，我還在想第一個鏡頭怎麼拍。”
他就坐在椅子上閉著眼。
李存希和張漫玉走到外面一邊坐一邊等。
等到中午也沒見王家衛出來。
李存希干脆跟著張漫玉出去外面吃了頓美食。
中午回到劇組，還是沒有收到開工的消息。
工作人員湊在一起，吹水的吹水，玩游戲的玩游戲。
張漫玉倒是很習慣這種節奏。
她看了一眼片場角落那台老式麻將桌，上面已經擺好了一副麻將牌。
“過來吧。”她朝李存希招了招手，“閑著也是閑著。”
李存希走過去，。
他看著前面那的麻將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腦子里裝著周慕雲的走位、眼神、說話節奏，結果到了片場第一件正經事是打麻將。
張漫玉喊了同組的兩個演員坐下來，四個人很快就湊齊了一桌。
“他拍戲都是這樣的。”她一邊理牌一邊說，“前面幾天基本動不了機。習慣就好。”
李存希在桌邊坐下來，看著面前那排摸上來的牌。
他會打麻將，但是每個地方的規則不一樣。
張漫玉一邊打一邊給他講規則，同組那兩個演員也時不時插嘴指他出錯了牌。
他就這樣跟著打了幾圈，就已經摸清楚規則了。
就這樣打到了下午。
傍晚六點的時候王家衛終于從休息間里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本子，封面上什麼字都沒寫。
李存希以為他終于想好了第一個鏡頭的拍法，手里的牌都放下了。
結果。
王家衛對著全組說了一句︰“今天先到這兒，大家回去早點休息，明天準時開工。”
說完他轉身又回了休息間。
李存希坐在麻將桌旁邊，看著面前那一排已經碼好的牌，人麻了。
張漫玉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的天啊，太累了，終于收工了。”
李存希看著她，听到這句話。
他心里不由在想︰姐，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拍了很多呢。
李存希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就和在一邊已經無聊到發呆的凌小風回到了酒店。
回到酒店之後。
李存希換了衣服靠在床頭，給劉�ềs發了一條消息︰“吃了沒？”
劉�ềs那邊回得很快︰“吃了。今天拍得順利嗎？”
李存希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打了幾個字︰“順利的，搓了一天麻將。”
劉�ềs回了一串問號。
李存希把今天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開機儀式之後王家衛說要想想怎麼拍第一個鏡頭，結果一想想了一整天，他跟張漫玉和另外兩個演員打了一天的麻將。
劉�ềs看完之後回了一句︰“這也太特別了吧。按這個進度，不得拍一年啊？”
李存希回復道︰“很有可能。”
劉�ềs問︰“那你做好長期駐扎的準備吧。衣服夠不夠？”
“不夠再去買。”
兩個人又聊了一些其他話題。
劉�ềs說她今天在看《脫軌》的劇本第二稿，比原著好理解一些了，但有幾場戲的台詞還在改。
兩人一直從7點斷斷續續聊到11點才互道晚安。
第二天，又搓了一天麻將。
王家衛還是沒說拍什麼，就是站在片場里走來走去，偶爾停下來盯著某個角落發呆，偶爾跟攝影指導說一句什麼，然後又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去了。
李存希這天已經不像昨天那麼期待了，直接坐到麻將桌邊上，甚至學會了港城人打牌時喊的那些術語。
張漫玉說他學得快，再過兩天就能出師了。
第三天照舊。
李存希早上到片場的時候甚至沒換戲服，直接穿著自己的衣服坐在麻將桌旁邊等人。
王家衛在片場里逛了一圈，還坐過來接手打了幾圈麻將。
他一直到中途接了一個電話，出去講了大概四十分鐘，回來之後什麼都沒說，就走進休息室去了。
李存希已經開始習慣了。
第四天依舊如此，沒有開拍成功。
第五天的時候。
李存希以為自己會繼續打一天麻將。
他早上到了片場，剛在麻將桌邊坐下，準備大干一場。
王家衛從休息間里走了出來，手里拿著幾頁紙。
他走到李存希和張漫玉面前，把紙遞過去︰“今天拍第一場。”
李存希愣了一下，接過那幾頁紙低頭看了看。
遞過來是兩頁紙。
其實真正的內容只有半頁——很多行被劃掉了，剩下的句子稀稀拉拉地分布在紙面上，上面還有手寫修改的痕跡，字跡潦草得像是臨時寫的。
王家衛簡單說了一下這場戲的背景和情緒基調︰“餐廳。甦麗珍問周慕雲領帶在哪買的，周慕雲說太太送的。反過來周慕雲問包在哪買的。你們自己看著演，按照紙上的意思走就行。”
李存希和張漫玉對視了一眼。
他們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完成了造型。
各自拿著那幾頁紙走到布景的餐廳里坐下來。
燈光師正在調光，布景是一間老式港式茶餐廳的局部場景，卡座、桌布、牆上的菜單板，細節做得很到位。
“Action！”
李存希坐在卡座里面，張漫玉坐在他對面。
她先開口的，語氣帶著一種輕描淡寫的隨意︰“你那條領帶挺好看的，在哪買的？”
李存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說道︰“這個得問我太太，她送我的，說港城沒得賣。”
張漫玉頓了一下，然後低頭摸了一下自己放在桌邊的手提包，用一種更輕的語氣問回去︰“那你覺得我這個包怎麼樣？”
“挺好看的。在哪買的？”
“這個得問我先生，他也說港城沒得賣。”
兩個人都沉默了片刻，眼神交錯了一瞬，然後又各自落回桌面上。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明白了，對方的愛人正在出軌，而那個人就是自己的愛人。
隱秘的、互相試探的確認。
王家衛坐在監視器後面看了一遍，喊了一聲︰“再來一遍，更加自然一點，我不要凝重的氣氛。”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王家衛每一遍都會做微調——有時候是走位，有時候是台詞的停頓，有時候是手的擺放位置。
第五遍的時候他讓張曼玉把包從桌邊移到椅子上，第六遍的時候讓李存希喝茶的那只手換成了左手，第七遍的時候讓兩個人之間對視的那一下再拖長半秒。
李存希每一遍都重新調整自己的狀態。
第十二遍的時候。
王家衛在監視器後面安靜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過了。”
李存希坐在卡座里听到那一個字的時候沒有動，先呼了一口氣，然後才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點零八分。
一天拍了十二遍，就這一場戲，幾句台詞，一直磨到了晚上。
王家衛站起來說了一句︰“明天準時開工哈。”
他然後拎著外套走了。
張漫玉在旁邊把包收好，活動了一下脖子說道︰“走吧，終于收工了。”
......
......
李存希回到酒店之後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給劉�ềs發了一條消息︰“拍完了，今天拍完了第一場戲。”
劉�ềs那邊回得很快︰“開工大吉。這一次終于可以說這句話了。”
李存希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放下手機，直接去洗澡。
現在的他很糾結，不拍的日子期待趕緊拍。
開拍之後又懷念搓麻將的日子。
太折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