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達的腦中一下子滑過這些，就也不過幾息的功夫而已；
這會子，李明達低頭看向地上跪著的小八，她的姿態和她此時的表情，完美的好似毫無破綻。
李明達的心里動了一下，面上卻不動分毫；
他知道，只要能從小八的嘴里找到破綻，那這起凶案，大概率就能破了。
“丁八娘，你進屋的時候，門是關著的還是虛掩著的？”
小八幾乎是立刻作答︰“門是關著的，只不過就是，若是夜里各位娘子的屋里不留人，那這門就不會從里頭鎖上；
若是留了人，自是會鎖的。
昨夜，珍珍姐的屋里並未留人，今早，奴婢輕輕推了一下，門就開了。”
小八說完這幾句話的最後一個音節才剛落下，李明達就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緊跟著又追了一句︰“你推門之後，是先看到地上的人，還是先看到她身上的傷？”
小八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間似乎有什麼在翻涌，想要說出口，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過了約莫兩息的功夫，她低下頭，聲音比方才還小了一截︰“奴婢......奴婢先看到地上的人，當時......
當時沒看清傷，近了才......”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個停頓，比任何回答都更能說明問題——她在調整答案。
一個真正被嚇住的人，不會為這種問題斟酌措辭，只會把碎片化的畫面胡亂倒出來。
李明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平靜，又問︰“你在門外敲門了？”
“敲了。
不過，只敲了兩下，沒有人應，奴婢想著珍珍姐該是還未起身，就才推門的。”
“丁八娘，你詳細說一說，你進門之後發生的事。”
小八點了點頭，“珍珍姐......躺在地上，仰面朝上。
奴婢當時還以為她是睡著了——可那麼大一個人躺在地上睡，奴婢心里就咯 了一下。
然後奴婢走近了兩步，就才看到她的胸口上......”
小八說到這里停了下來，沒有繼續往下說，那未出口的話像是一塊她不想再踫的碎片，她害怕再去回憶一番當時的場景。
這時候，李明達就見小八抬手捏著衣袖按了一下眼角，算是把腦海之中的那個畫面摁回心底，如此才好繼續往下說。
李明達沒有催，卻也沒有給小八留下整理情緒的時間，過了兩息，他就問道︰“接下來呢？
你，做了什麼？”
小八的呼吸緊了一下。
“奴婢......嚇呆了。
想爬起來，腿不听使喚，腳像是被凍住了。
奴婢就跪在地上，爬了好幾步，爬到了珍珍姐跟前——奴婢想踫她，又不敢踫，只是看著。
然後就......”
小八吸了一下鼻子，“奴婢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才喊出聲的。
奴婢只知道，奴婢終于能出聲的時候，就喊了，很大聲——喊了之後，才覺得腿能動了。”
“你喊了幾聲？”
“一聲。”
小八答得很快，幾乎沒有停頓。
“一聲就引來了人？”
“一聲就夠了。”
小八的聲音里帶著後怕的余波，“奴婢喊得很響，當時樓里又很是安靜，離得近的，就都能听到。”
李明達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像是已經認同了小八所說的話。
“那你說說，听到你的喊聲之後，都有哪些人來了？”
小八像是在心里把那幅畫面重新鋪開，一點一點的指給李明達看。
“第一個進來的是王婆婆。
這個時辰，正是她收恭桶的時候。
正好，王婆婆到了這二樓，離得這屋子很近。
奴婢在屋里听到了她的腳步聲，然後她就進來了。”
“王婆子進來之後做了什麼？”
“她看了一眼地上，就愣住了。
她沒有靠太近，只是站在門口，‘啊’了一聲出來。”
“然後呢？”
“然後是婉娘子。
她住在珍珍姐的隔壁，听到了奴婢的動靜，披了衣裳就過來了。
她膽子比王婆婆要大一些，走到了奴婢的身邊，還蹲下身看了看珍珍姐的臉，又看了看她胸口的傷，馬上就站起來了，臉色煞白，轉頭就說了一句話。”
小八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句原話，“她說，‘快去找九娘子來！’”
“然後，余九娘來了？”
李明達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條線，牽著小八的話頭往前走。
“是。
九娘子就住在三樓上，當時她正好要下樓，所以，很快，就過來了。”
小八說到這里，語速比方才慢了一點，像是在腦子里把一幅幅畫面重新校對了一遍再放出來。
“她進來的時候，已經穿戴好了衣裳，頭上連簪子都戴好了。
九娘子先看了一眼地上，然後就看向奴婢，問︰‘怎麼回事？’”
“你怎麼答的？”
“奴婢當時還沒有緩過來，只說了三個字——‘珍珍姐......’其他什麼就都說不出來了。”
李明達點了點頭。
“然後余九娘呢？她做什麼了？”
小八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自己到底該不該說。
但她還是開口了，聲音里帶著一種像是怕自己說錯了話的謹慎︰“九娘子走到珍珍姐身邊，蹲下身，沒去看珍珍姐胸口上的傷，反而，反而伸手要去撥弄珍珍姐的脖頸子！”
李明達的眼皮沒有動，可他心里那根線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你看清了？她是在看珍珍娘子的......脖頸子？”
“是。奴婢當時跪在旁邊，看得清楚。
九娘子看完之後，好像松了一口氣，然後就她站起來了。”
“站起來之後呢？她說了什麼？”
“她說......”
小八停了片刻，好像是不敢說，但就還是開了口︰“她說——‘你們什麼都沒看到！珍珍......珍珍她突發急病，已經去了。’”
“急病？”
小八點頭，“然後她就讓王婆婆出去叫人，要叫人把珍珍姐的尸身抬走。
可王婆婆還沒走出門口，小蝶就來了——她就是珍珍姐的貼身婢女。
她提著一壺熱水上來，看到正好要出門的王婆子，還以為王婆子是要收了恭桶才出去的。
結果，她擠進來，一看到地上的人，手里的水壺就掉了，然後她就蹲在珍珍姐身邊哭了起來。”
? ?小八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
寶子們，咱們明天再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