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鄒五娘所問，厲舉人沉默了一瞬，就才緩緩開口。
他說話的語速比方才更慢了一些，該是想要慢點兒說，能讓這屋子里的諸位東家都能听得明白一些。
“‘黑窯’是指沒有在官府備案的私窯，大多是藏在偏僻山里或者地下的礦洞。
那里頭開礦的人是被強行拉進去的，進去之後就成了礦奴，該是......再也出不來了。”
頓了一下，厲舉人繼續說︰“里面的人，要麼累死，要麼被打死，要麼死在坍塌的礦洞里；
這里頭，從來沒有礦奴能活著走出來，所以叫‘黑窯’。”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就落在桌面上的茶杯上去了，留出了足夠多的時間，讓在座的眾人，就都能在心里好好想想他剛才說得這些話。
在場之人，雖然除了厲舉人之外，全都不是讀書人，；
可在座之人，都是同鄒五娘、曹三牛一般做買賣日久的東家，他們見過的人和事也是不少的。
這被閑漢四處散落的狀紙，他們看不懂上頭的字，但經歷舉人這麼一解釋，他們哪里還能不明白其中深意？
得有十幾息的功夫，屋內都沒有人說話，眾人就都在心中思索著這狀紙上所寫，會對州城、對他們這些生活在州城里的平民百姓，有什麼樣兒的影響？
鄒五娘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放下茶杯，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這上頭說得要是真的......
那......是不是......”
鄒五娘的話說得不清不楚的，在座之人，有的人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比如厲舉人；
自然就有人沒想明白，比如曹三牛。
不過，厲舉人很是謹慎，他搶先開口打斷了曹三牛那已經張開的嘴，
“這告狀書的意思——就是在說，寧王私挖礦場、私造兵器、豢養私兵，打算......”
他說到這里，沒有把最後幾個字說出口，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替那兩個字（謀反）做結。
隨後，厲舉人就用近乎耳語的音量，給圓桌上的所有人說︰“......既然這告狀書被那些閑漢滿大街的發放，就說明背後之人，是知道自己不可能狀告成功的！
所以，此人用......”
厲舉人用手指在桌上鋪展開的那狀紙上叩了兩下，“......這法子，目的其實並不是想要狀告寧王，而是......”
“暴露寧王想要......謀反！”
鄒五娘接過了厲舉人的話，小聲說了這句。
曹三牛听得眼楮都直了，半晌才擠出一句︰“這人......不怕死啊？
想來該是不怕死的，要不然也不敢發這樣兒的東西！”
曹三牛一邊說著，目光一邊看向厲舉人手指下壓著的那張狀紙。
然後，就听曹三牛又說︰“咱先不說這人怕不怕死的事兒了，你們說，真的會有人上告......那一位？”
曹三牛不像鄒五娘和厲舉人那般敢把“寧王”二字吐露出口，就隱晦的用“那一位”來做替代。
面對曹三牛的問題，厲舉人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目光看向了窗戶。
窗外，雪還在下，不過瞧著已然比剛才的雪片子小了不少。
因著屋里點著炭盆，所以，臨街的四扇窗戶中的一扇開了一條縫；
通過窗縫，可以看到，雪花密密的鋪在窗台上，積了厚厚一層。
天地之間只剩下茫茫的白，就在厲舉人即將陷入自己的思緒時，敲門聲響了起來，；
得了鄒五娘的應聲，門外的小二就才帶著一連串兒的人，來給他們這雅間上菜。
因為要上菜，屋門就開著了；
也是因為屋門是開著的，門外的聲響難免不會傳到他們這雅間里頭來。
因為，鄒五娘他們進得是帶門的雅間，但平安酒樓的一樓大堂，在他們十來人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大堂內的十來張桌子上，早已坐滿了人。
因為鄒五娘喊著眾人來吃席，本就是在臨近午時，酒樓之中，吃午食的人多，並不令人驚訝不是？
但是，在這菜還沒上完，雅間內的鄒五娘、厲舉人、曹三牛他們，就听到門外從一樓大堂之中，傳來了一聲極其大的驚訝聲——“你說啥？真有人去衙門敲鳴冤鼓啦！”
***
小年的這天下午，州城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人在傳這告狀書和州衙門口有戴孝婦人敲響鳴冤鼓的事。
茶館里有人把那張紙攤在桌面上，好幾個腦袋湊在一起看；
街面上的食肆里，面對面坐著吃湯餅的人，一邊吸溜，一邊口不停的在一起議論；
布莊櫃台後面，兩個伙計擠在一起，听著掌櫃的對著這張紙念念有詞......
閑漢們在城中各處發放的那些狀紙像是雪一樣，落在州城的每一個角落；
落進或是關心州城未來、或是只想八卦皇親國戚之事、或是想瞧瞧自家該如何應對的每一個人的心里去。
同時，這消息還從州城往外擴散，那擴散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料的都快。
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屋頂上，一只灰羽信鴿從籠中騰空飛起，爪子上的銅管在薄暮中反射出一道細而亮的弧線。
它沒有盤旋，徑直朝著南方飛去。
在它起飛不到片刻，另一處民居的後窗里，一只鷹隼飛了起來，翅膀展開，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力氣，像一道被松開的弓弦，朝著更遠的東北方向飛去。
城西的客棧後院，一匹快馬剛剛被喂飽了料，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翻身上馬，馬蹄踩過薄雪，朝著城門疾馳而去。
同一時刻，州城的北城門尚未關閉，準備出城的人群里混著幾個好似普通百姓的身影；
他們步伐匆匆，有人牽馬，有人趕驢車，帶著疊好的狀紙和記在腦子里那衙門口的戴孝婦人所說的話，以及這一日鳴冤鼓的響亮出了州城。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的手下，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要去做什麼——把這件事，送到能看到它的人手里。
***
入夜後，州城城西的一處民居之內，白掌事這個青衣繡羽衛的頭領，于火燭下，看著手上這張趙二河送過來的狀紙。
而桌上就還擺著一模一樣的四份狀紙——這些是留守州城的其他繡羽衛送來的。
“這是......要出大事兒了啊！”
白掌事對燈獨自呢喃道。
? ?寶子們，山東真的熱到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