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看着眼前这位眼含热泪的老妇人，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哪里是喝茶，分明是鸿门宴。
“老夫人言重了。”明月后退半步，拉开一点安全距离，脸上挂着疏离又不失礼貌的笑，“我们只是普通游客，受不起您这么大的礼。至于家乡情，心领了。”
齐老夫人似乎没料到明月这么难缠，眼中的泪光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
她上下打量着明月，目光在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许久，像是在透过岁月寻找某个熟悉的影子。
“明小姐，”齐老夫人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你长得真像一个人。”
明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大概是我大众脸吧。”
“大众脸？”齐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时候，“像我爱人年轻时候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倔强。”
说着，她仿佛想起了青春年少的时候，满是幸福，脸，微微红了。
明月心中警铃大响，齐夫人四十出头，这位老夫人怎么着也该六十上下了，她的爱人，谁？
这老夫人既然离开家乡快四十年，那么，多半是在家乡时就有了孩子，是谁？是，生物爷还是明家的其他人？
那更不想有联系了。
齐老夫人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苗毅的手再次摸向腰间，眼神警惕地盯着齐老夫人身后的保镖。
明月却笑了，笑得有些冷：“老夫人，认错人这种事，一次是误会，两次就是故意了。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您，也不认识您口中的任何人。如果您再纠缠，我就报警了。”
这位，该不会
提到报警，齐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当然知道明月刚跟警署打过交道，这时候报警，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甚至引来那些不想见的人。
“好，好。”齐老夫人叹了口气，收回手帕。
“我不勉强。但这杯茶，我是真心想请。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五十年的乡音。明小姐若是肯赏脸，我在前面的‘莲香楼’订了位置。你若不来，我便在这里等到天黑。”
说完，她不再看明月，而是转身走向豪车，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落寞。
保镖走了，王科长挤过来，他一脸茫然：“咋回事？这老太太谁啊？怎么和你说着话还哭上了？”
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是个离开家乡四十年的老乡，她说想为家乡做点事。约了我们去莲香楼喝茶。”
王科长瞪大了眼，“四十年前？那不是抗战时期么？老乡？还要请喝茶？这...这是好事啊！咱们出来考察，能跟海外侨胞联络联络感情，那是任务的一部分嘛！”
陪同人员也有点吃惊，瞅了明月一眼。
王科长只当是普通的港澳华人华侨寻根。
苗毅却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在明月耳边道：“明月，齐家在港城势大，不是你能对付的，尤其是这时候凑上来，不一定心怀好意。
刚才那保镖的眼神你也看到了，不像善茬。要不，咱们别去了。”
尤其是有了警局那一遭，苗毅现在看谁都像危险分子。
明月瞥了一眼远处那辆尚未驶离的劳斯莱斯，车窗紧闭，像是一只蛰伏的野兽。
去，可能是陷阱。
不去，对方既然能在铜锣湾这种地方堵到她，说明已经盯上了。
而且，齐老夫人最后那句话，“你若不来，我便在这里等到天黑”，看似示弱，实则是以退为进的道德绑架。
在这众目睽睽的商业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苦等一个“负心”或“冷漠”的年轻后辈，传出去对明月的名声可没什么好处。
明月心里冷笑。
她上辈子独自奋斗习惯了，即使回来几年，心里可没养出晚辈不能忤逆长辈的伦理枷锁。
不过，既然躲不开，那不如迎头而上。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她倒要知道，齐家和明家，到底有什么瓜葛。
“对。”明月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王科长说得对，联络感情也是工作。再说了，莲香楼的虾饺皇，听说是一绝。”
苗毅还想再劝，见明月主意已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更加警惕地扫视四周，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莲香楼走去。
莲香楼是港城的老字号茶楼，装修古色古香，即便是在白天，里面也坐满了人。喧闹的人声、蒸笼的热气、伙计高亢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齐老夫人已经在了。
套间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普洱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看到明月一行人进来，她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和蔼可亲的笑容，仿佛刚才的落寞和强硬从未存在过。
“明小姐，请坐。”她示意对面的位置。
明月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
王科长此时也看明白了，这位“老乡”是冲明月来的，于是和几个同事递个眼神，都围着明月。
“几位也请坐，都是家乡人，不必拘礼。”齐老夫人热情地招呼着，转头对身后的侍应生吩咐，“上最好的点心，一盅两件，都要。”
侍应生应声而去。
明月见保镖去了另一间，于是，也和王科长示意离开。
王科长想了下明月的身手，觉得那老太太肯定不是明月对手，于是带人去了外间。
桌上只剩下明月和齐老夫人面对面坐着。
齐老夫人给明月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娴熟。
“明小姐，”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这茶，是陈年的普洱，味道醇厚，就像我们这些人，年纪大了，才品得出其中的滋味。”
明月伸出手指在桌上扣了扣，接过茶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齐老夫人见明月扣指感谢，眼角浮出笑意，也不在意明月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我本姓林，名婉秋。三十八年前，我从内地逃难到港城，是我的丈夫救了我给我一个安稳的家。”
明月脑子里搜索了下这个名字，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