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昱自行去了后院，可寻遍墨香居，都没有看到陆时的身影。
询问下人才知，他在苏小满的清风院里。
萧昱抬步而去，青空见到他来，赶紧上前行礼。
“见过五皇子。”
“承宇呢？”
青空面露难色，长叹一声：“殿下，您来的正好，小侯爷……小侯爷一直在里头，不肯出来。”
萧昱刚要进去，就听青空又道：“五皇子得有个心理准备，这里头是……”
还不等他说完，萧昱已经推了门。
这是他第一次到苏小满的清风院来。
只见面前放着一具漆黑棺木，棺内躺着具焦黑碳化的遗体。
陆时就静静地坐在棺木旁。
有人推门而入，他连头都没抬。好似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分外安静。
他没行君臣之礼，萧昱也没有怪他。
他的目光看向陆时，心头一沉。
昔日里鲜衣怒马，傲骨凛然的少年将军，此刻一脸憔悴。
好似眼眶都红了。
他定然是哭过了，而且哭的很凶，眼里才会这般猩红。
说真的。
萧昱还没见过这样子的陆承宇。
往日的他，总是体面自持，沉着冷静。
任凭万千风波，始终风骨卓然。
从未有过，像这一刻这般失魂落魄。
萧昱低下头，这才留意到陆时怀中紧紧抱着一团毛茸茸的雪白。
他定睛一看，竟是一只温顺蜷缩的白兔。
被他这般体贴地护在怀里。
萧昱看向棺木里躺着的那人，大伙焚烧后，早就变不出来他从前的样貌，可他还记得，她原先是多么鲜活的人。
她爱笑，一笑，眼里就有光，让人看着心情跟着也会好。
她脸皮也薄，被人逗两句耳朵就红，低着头不好意思。
她的心里总是防着人，不熟的人面前特别有分寸，能忍则忍，不随便交心。
他和她的相识，缘起一场误会，她对他有过防备，也有过温柔相处。
她为他编过平安绳。
他们一起逛过拥挤人潮的灯会，看过满城灯火，赏过星河落街。
他们一块去过烟火人间，尝过当地小吃。
这些都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人生。
那些回忆涌上心头，萧昱很想去碰一碰棺中的人，算作一场迟来的告别。
他刚伸手，便听身边那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不许碰她。”
陆时的声音沙哑。
萧昱怔住，还以为陆时不会有反应了。
刚才见他变得麻木死寂，好似对一切无动于衷。
却没想到，哪怕斯人已逝，他依旧护得这般紧。
萧昱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现如天气这般炎热。要不要我从宫里运点冰过来？”
“不用劳烦殿下了，很快，我的小满就要入土为安了。”
萧昱沉默片刻，问道：“这样也好。可有想好葬在何处？”
“就埋在我陆家的墓园。”
这样，他便可以经常去看她，去陪她。
春日暖风拂面，他便替她扫去碑前的落英。
冬日白雪覆碑，他便陪她静待春暖。
如此，他的姑娘就不怕孤单了。
别人都以为苏小满懂事，独立，心性坚韧，从不用别人操心。
可只有陆时知道，他的小姑娘从来都是外强内软。
她靠不着自己的父母，小小年纪便看透人情冷暖。再多的苦没人替她分担，再多的委屈也没人替她诉说。
她只能自己憋着，忍着，逼自己懂事。
她明明比若瑶还小上几岁，每每看到若瑶撒娇，他的小满却只会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隐忍，好似没有脾气，事事顾全大局，受了委屈只敢藏在心里。
可明明他的姑娘也喜欢撒娇的。
后来，他便喜欢唤她娇娇，一声一声，绕在嘴边。
好了，从今以后，他的小满再也不用为这些事情烦心了，也没人再逼着她懂事了。
那些人心算计，世间寒凉，再也烦不到她。
陆时缓缓抬起头，打量苏小满的屋子。
这里有他们太多的回忆。
无数个日夜，他们在这里相依相伴，温柔缱绻。
他总喜欢逗她，看她耳尖泛红，眉眼羞涩。
他也总会温柔地哄她，消解她所有的疲惫和力气。
她会软软地缠着他，寸步不离。
他也甘愿被她牵挂，贪恋她的温柔。
到后来，他早就分不清楚，究竟是谁更黏谁，谁离不开谁。
她喜欢在他的臂弯里入眠，将整个人埋在他的胸口。
他也喜欢闻着她的味道，干净，清甜。
好似只有和她一起，他才能卸下防备，做真正的自己。
他的小满熟睡时，特别乖巧温顺。
他便低头逗弄她的发丝，每次被扰的不耐烦了，她便会迷迷糊糊地踹他两脚。
却假装自己没睡醒，一无所知的模样。
他其实都知道，真是一只爱记仇的小狐狸，寻着机会就要报复。
他总是一眼看出她的小心思。
却又宠溺地将人搂紧，长腿夹着她乱动的双腿，将这软糯的娇娇锁在怀中。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怀中那只小兔子。
这是她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
从前他陪她喂过这只兔子，他还故意逗她，笑着说要把她的兔子下锅。
那时她急红了眼。
她甚至还对他托过孤，如今一语成谶，兔子竟真成了孤。
可这只兔子尚由他细心照料，又怎么算孤呢？
他呢。
没人要了。
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殿下，我有些怪你了。”
萧昱一愣，没想到陆时会说这话。
他心里清楚，陆时指的是两场相亲之事。
“但我想了想，好像也不能全怪你。该怪我自己。我没有处理好，也让她受委屈了。”
因着沈淑妍的事，他们“分开”了，还没正式“和好”。
萧昱一时间说不出安慰的话，当时，他确实是存了私心的。
为了心上人去争，哪怕用上些手段，他并未觉得不妥。
可如今，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好争的。
萧昱深吸口气，沉声开口：“昨日侯府失火之后，我的人便在后院抓到一名可疑之人，那人身上带着浓重的棕油味。”
“什么意思？”
“戏台上那场大火，或许不是意外，是人为的。”
陆时抱着兔子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小兔子也感受到了不安，挣了挣身子。
“是何人？”
“这人你应该认得，是你军营下属，名叫刘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