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
“……沈二。”
身着布衣的少年立在桌案前，看着前面坐着的官兵在册子上寥寥几笔，写下她的名字。
“过去吧，那边拿衣服。”官兵塞给她一个木牌，指了个方向，然后朝她后面招招手：“下一个。”
她的身后，已是大排长龙，老老少少，小的脸上挂着鼻涕不会擦，老的两鬓斑白，佝偻着脊背，咳嗽连连。
他们跟她一样，都是被抓来的新兵。要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她自己也有点发懵。
当时和韩执旭他们赶到试炼场地，靠司徒允走后门进去，然后他们被带到一个房间。
再然后……
沈二抬头望天，好消息，她能看见了，不太好的消息，她发现自己的灵力全无，这副身体比她最弱的时期还要弱。
而且，这地方未免太真实了点，一个女子在这种地方，要怎么活下去？
沈二攥着那块质地粗糙的木牌，随着人流往前挪动。队伍尽头是几辆堆满杂物的板车，几个兵卒正在分发衣物。
轮到她时，领到件灰扑扑，带着霉味的袄子。布料粗硬，边角磨得发白，前襟还有几块被风干的深色污渍，不知是血还是油。她默默穿上，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几乎拖到小腿。
“都听好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将跳上板车，叉腰吼道：“从今儿起，你们就是南辽的兵！西属妖人就要打过来了，是建功立业还是战死沙场，诸位好自为之！”
底下有个声音响起：“西属那边可都是吃人的妖物！这让我们怎么打？冲上去撑死他们吗？”
此话一出，人群乱作一团，有个消瘦的青年突然冲出队伍，发疯般朝荒野跑去。一人带头，不少人纷纷效仿。
“想当逃兵？”板车上的兵将冷笑，抬手。
哨塔上，弓弦嗡鸣。
一只羽箭贯穿跑在最前面的青年后心，他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紧随其后的几人吓得瑟瑟发抖，更有甚者已经吓尿了裤子。两个兵卒上前把他拖走，在沙地上留下一道蜿蜒血痕。
霎时间，人群一片死寂。
沈二垂下眼，把过长的袖口慢慢卷起。
剩下的人按人头分配，沈二和五个同批的新兵被分到名叫赵基的什长麾下。
赵基是个身材魁梧，面色粗犷的中年男人，他身着开衫，壮硕的胸口上满是新旧交错的伤痕。
“蒋匹夫不干人事，净分些老弱病残给老子。”赵基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面上是毫不遮掩的嫌弃。在他的身后，三个老兵四仰八叉坐在地上，嬉笑嘲讽。
沈二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看着赵基穿着草鞋的双脚走来走去，最终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沈二心里咯噔一下。
“你，出列。”赵基朝她勾勾手指。
沈二：“……”
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赵基鹰隼般的双眼在她脸上逡巡，她的颜面干枯发黄，眼底挂着两团乌青，薄唇淡淡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着阴沉沉的。
但不得不说，底子是有的，洗洗干净，是那些年过三十的女人喜欢的那款。
他眼神鄙夷，视线最后落在她过于干瘦单薄的身子上。
“多大年纪？”
“……十六。”沈二回道。
“十六？”赵基嗤笑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力气够不够提刀？”
旁边倚着的老兵吹了声口哨：“头儿，我看这小子细胳膊细腿，不像能打仗的，脸上擦点胭脂都能上台唱曲儿了。”
几个老兵哄笑起来。
取笑一个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说他像个娘们儿，但奈何沈二本来就是个娘们儿。
“来。”赵基扭动脖颈，肩膀处肌肉贲张，“攻过来，让老子看看你的本事。”
沈二额上冒出虚汗，眼神落在赵基心口处一道狰狞的旧疤上。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样的伤足以致命，可眼前人还活得好好的，她如今没有灵力，若是正面硬刚，必定会被打得很惨。
视线下移，上前两步，抬手作揖：“请什长赐教。”
“还挺有礼貌。”赵基朝她勾勾手。
沈二眼神一凝，作势攻向赵基面门，在离他半步远时，突然下蹲，转攻他下盘。
然后……
鼻青脸肿的沈二一瘸一拐归队。
事实证明，不管是正面还是侧面，都会被打得很惨。
夜里，赵基这一什连同其他兵卒在一处破庙附近露天休息。被操练了一天的新兵们并没有分到干粮，只能就地挖草根充饥。
然而连草根都是奢侈，从他们闲聊中，沈二得知他们所在的地方叫南辽。
由于连年干旱，再加上四处战火纷飞，百姓民不聊生，无人种地，粮食成了当世比金银还要贵重的东西。
破庙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赵基等人聚在边角山壁底下，位置相对宽敞。
沈二靠崖壁坐着，把干瘪的草根放进口中，咀嚼许久，就着满是土腥的污水咽下。
这样的环境，有东西下肚已经很不错了。
旁边一个同样干瘪的汉子止不住咳嗽，每一次都扯得全身颤抖。沈二看他一眼，递过剩余的半根草根。
汉子眼珠转了转，摆摆手，声音沙哑：“……活不了几天了，别糟蹋东西。”
他沉默片刻，望向天上被云层遮挡大半的月亮，“家里……还有个刚出世的儿子……孩儿娘早就没奶了，不知……”
话没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那个……”一只短胖的手指戳了戳沈二胳膊。
沈二转头看去，对方是个身材圆润的圆脸胖子，除了那个兵将，这是沈二今天见过的第二个胖子。
这种环境，胖子可不多见。
小胖两根手指互戳，眼睛盯着沈二手里的草根，有些不好意思：“他不要的话，可以给我吗？”
沈二垂眸看了眼他圆鼓鼓的肚子，没有理他，把草根放在汉子膝上，抱紧双臂，脑袋靠着崖壁，闭上眼。
没得到回应的小胖讪讪退回原本的位置。
入夜，沈二难以入睡，耳边尽是低低的哭声，还有对天保平安的碎碎祷告。
她不是不害怕，被抓来路上，她亲眼看见倒毙路边的饿殍，被焚毁的村庄，被乌鸦啄食的腐臭死尸。
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得沈二有时候都快要忘了，这只是一场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