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知道陆照野有借自己手报复的心思,但封由雪到底还是接下了这案子。
不为别的,单是那姑娘被人害得跳河自尽,差点家破人亡,这曾谨安都不能放过。
再者,之前衙门的人还查到曾谨安在县城养外室,有了齐家的前车之鉴,谁又知道这外室是不是他逼迫来的?
综上所述,曾谨安必须得查!
陆照野告完状,确定封由雪会管这事后准备离开,却被人叫住。
“照野啊,你把案子交给我,我自然是要尽心去办。不过既然要忙着这个案子,就有点腾不出手做别的了。”
封由雪说着,走到案桌旁,把下面递上来的信全都交给他。
“你看看,就抄了一个作坊,就这么多人跟我要银子。那点银子哪里够分?所以你赶紧帮我想个法子!”
封由雪说着,又招呼安仁:“你叫安仁对吧?来来,你也来,你跟照野一道,好好想想!我呢就先去查案子了!”
说着,封由雪撩起衣袍就往外走,不管身后的人怎么叫他,全当听不见。
陆照野看着案桌上的公文,有些无奈。
安仁没细看,反过来问他:“陆兄,那咱俩咋办?”
总不能真看吧?这可是县衙里的公文,里头全是各种政务,他一个读书郎,哪里敢看这些东西?
陆照野当然不想看,但封由雪话摆在这儿,他要真想不出个法子,必然不能离开的。
他揉了揉眉心,道:“县令既然敢把这里交给我们,就说明这些公文里也没什么需要避人的内容,我们照做就是。”
安仁恍然,他还以为封县令刚才是开玩笑,没想到来真的!
思考时,陆照野已经拿起一封递到安仁手里:“你也看看,说不定能学到什么。”
安仁连忙点头,打开了公文。
两人就这么在书房里坐了一早上,期间还有下人过来给两人送茶送糕点。
安仁一开始还有些局促,看到那些糕点时,也明白他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封县令的掌控内,那就更没必要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他放开了手脚,开始认真看起公文里的内容。
看来看去,终于反应过来,下面的诉求其实只有一个:要银子。
修堤坝要银子,修路要银子,修善堂也要银子。
且各个陈词清楚,条理清晰,依据更是让人无法辩驳。
单是看这些,安仁就感受到了自己与县衙官员的差距。
他也越发明白,为何院长要他经常跟着陆照野。
能学到的东西,果然是课堂里的夫子也没法儿教的。
只是,三份公文都让人无法拒绝,他一时也分不出到底该给谁,便转头问陆照野:
“陆兄,这三个都是要钱,且理由充分,各个都是为民着想的好计策。我看县令也是都想做,那为何还犹豫?”
“银子不够。”陆照野道,“这三项不管是哪一个,都需花费巨大的财力物力和人力。”
“修路,开山、铺路基,耗时长且毫无回报率。”
“堤坝同样的,还得找熟悉的匠头,工钱比修路更高。至于善堂,”陆照野停顿了瞬,虽然他也不知为何要修这个,但这个耗钱的时候,是在善堂建成后。
他道:“既然是善堂,那就不可能收银子。只要善堂里住了人,那吃喝拉撒穿住行,都得从县衙支钱。”
安仁听着,忽然明白过来:“所以,虽然这些计策都是利于百姓的,可县衙的财力不足以支撑,县令才拿不定主意?”
“嗯。”陆照野轻叹,封由雪这个县令做的太过周全。
他什么都想做,却又局限于钱财,只能从中挑选。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陆照野反问:“知礼,你认为呢?”
“我?”安仁听完也觉得头大,身为百姓,他自然是希望这些计策都能得到实施。
可陆照野说了,没钱,那就只能三选一。
他放下公文,仔细思索后,答道:“我觉得,可以先修堤坝。”
他道:“从公文上看,这条堤坝在玄江附近,往年雨水季,这一片也是受灾最严重的。而今入春,紧跟着就是雨水多发季,堤坝是最要紧的。”
“何况上头说了,这一片只是垮了需要重新修缮,并不是从头开始,耗费应该会少些。”
陆照野不意外安仁会想到这个,他也点头:“堤坝的确是最要紧的,但每次修好的堤坝,坚持的时间实在算不得长。”
“我之前看过县志,这条堤坝是县令刚到任时,就主张修建的。耗费两年,修好的堤坝的确挡了不少灾害。”
“但从十年前开始,这一片的堤坝就挡不住洪水了,几乎两年就要修一次。近两年更是,冬天修好的堤坝,一到雨季就会被冲垮一部分。过了雨季又重修,反反复复,何时是个头?”
安仁没看过县志,不知道这些情况,闻言便问:“那你觉得应该咋办?”
“堵不如疏,直接把水放走就是。”
陆照野看到书房里挂着一幅整个芜城范围的地图,他起身走到图纸前,指着修建堤坝的那一片。
“这一片连年洪灾,很可能是底部河床升高,河面却很窄,水流冲到这里得不到缓冲,堤坝自然承受不住。”
“所以可以从这边,开一条新的河道出来。”陆照野手指在边上画了一条路,“穿过这里,绕一圈,回到下游的宽敞的河面,自然能解决洪水的冲击。”
安仁惊讶于陆照野的想法,很快又想到另一点:“可这样,耗费的钱财岂不是更多?”
毕竟要新开河道,可比直接修堤坝来得麻烦。
陆照野摇头,他手指一点,落在那条道途经的一个村庄。
“这里,这个村子在山脚到山腰的位置,大山刚好挡住了玄江的水,按照他们所住的位置,他们要用水,大概要下山。若是直接把河道开到这边,你说他们愿不愿意?”
安仁瞬间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去挖河道?!”
陆照野点头:“不错。惠及自身,村民干起活来,自然会更卖力。”
“妙啊!”
一道声音忽地从门外传来,两人齐齐回头,来人是封由雪,开口的却是他身后的男人。
两人背着光,陆照野眯着眼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只是这人,他不认识。
来人却半点不见生疏,反而笑着问:“小友,你方才提到的法子非常不错,你们自己想出来的?”
陆照野没急着回答,而是先看向封由雪。
封由雪这才笑着介绍:“这位是青州长史,孟之安。”
芜城隶属青州,来人是青州长史,那就是封由雪的上级了!
陆照野和安仁忙躬身行礼。
“晚辈陆照野/安仁,见过孟长史!”
“唉好了好了,今天就是过来见见老友,两位小友不必拘礼。”
孟之安抬手虚扶了下,让两人先坐。
“这位陆小友,你方才说的内容很有意思,不如接着往下说?我们两个老骨头也听听。”
封由雪也跟着开口:“照野,孟长史既然要听,你就好好说。”
陆照野闻言,点头道:“晚辈献丑了。”
他指着图纸,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这个法子要想施行,还得实地考察,确定当地百姓的意愿。”
“县衙这边可以出一部分银子作为补贴,比如挖河道所需的工具,或是餐饭。”
孟之安听着点点头,又问了句:“眼下正值春耕,正是农忙的时候,人手不够该如何?”
“可以联合下面的村子。”陆照野又指着沿途的另一个村子,“两个村子一起挖,速度会更快些,也能节省不少时间。”
孟之安挑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陆照野说的那个村子。
“可这里并不缺水,再往下一段就是玄江,他们如何会配合?”
孟之安继续道:“芜城的百姓大多靠地里的收成过活,壮丁都去挖河道了,地里的活谁来做?”
他指了指第一个村子:“这里的人或许会同意,毕竟得利最多的是他们。但我若是下面这个村子的村民,我不会答应。”
陆照野闻言,却不着急。
他看着图纸思考着,边上的安仁出了声:“不如给些工钱?”
孟之安和陆照野齐齐朝他看去。
安仁脖子缩了缩,还是大着胆子说:“既然需要利益,可以给些工钱,百姓要的工钱和专做这活的工人所要的,肯定要少一些。这样也能节省不少银子。”
孟之安点头:“是个法子,不过,县衙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吗?”
他说着,看向封由雪。
封由雪摇头失笑:“若有银子,我还用得着苦思冥想半天?”
安仁抿了下唇,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跟前面所提的条件相悖了。
就是因为没钱,陆照野才会提出让村民自己去挖河道。
现在又给工钱,那不是白瞎了?
再一细想,那百姓不是工人,挖起来肯定更费劲,耗费的时间比工人多,若都给工钱,把耗费的时间一算下来,可能比直接请工人花费的还要多。
他有些失落,自己的脑子还是不如陆照野。
却听陆照野说了句:“知礼说的其实也可行。”
安仁猛地抬头看向陆照野,就听他继续道:“既然都要给工钱,为何不换个法子直接免去他们粮税?”
这下,安仁的眼睛亮了:“对啊!百姓为何要急着种粮,除了自家要吃,还得交税啊!”
“若是参与挖河道就能免税一年,谁不乐意?”
就是孟之安也赞赏地点了点头:“工钱算下来或许会有人嫌低,可若是直接免税,那是真正省下来的粮食,百姓自然乐意。”
“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免税,县衙这边的收成又该如何?”
陆照野闻言,又指着常年受灾的地方:“河道挖好,上面这一片的农田收成自然变高,那收上来的部分,或许正好抵消。”
“再者,村民自己挖河道,已经为县衙省去不少开支。一年的税收而已,影响应该不大。”
“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陆小友这法子,或许可行!”
孟之安十分看好,又拉着陆照野说了好一会儿话,也没忘了边上的安仁,愣是留两人在县衙用了午饭才放人离开。
安仁走出县衙时,整个人都还是飘着的。
他居然就这么见到青州长史了?!那得是多大的官啊!人还给他点评文章,教他如何作诗?!乖乖,他家祖坟冒青烟了?
不,不对,这都是陆兄的功劳啊!
安仁越发觉得院长对自己是真好,让他跟着陆照野,简直是遇到宝了!
“陆兄!今天真的谢谢你!”安仁几步上前,拉住陆照野的手,“我请你吃酒!”
陆照野忙拦住他:“吃饭倒是不急于一时,今日与孟长史交谈学到不少,我想回去做个记录。”
安仁一听,吃饭的心也歇了:“那我跟你一道回去!”
两人回到书院,安仁拿了纸笔又往陆照野这里跑,想着跟他多学学,看他是怎么做的摘录。
结果他刚坐下,就看到陆照野在写信。
不是,说好的着急做记录呢?这是着急的样子?
不过一看就是在给家里人写,他就没凑过去看,老老实实开始回忆孟之安说的话。
陆照野写信时,终于明白晚禾为啥会把字写成那样子,实在是鸟儿能带的东西有限。
他只能捡重要的内容先写,写完他把信塞进竹管,喂了一遍后才把鸟儿放出去。
安仁惊讶地看向陆照野,又听他说要出去。
“不是刚回来?”
陆照野点头:“嗯,有点东西送去驿站。”
说着,他看了眼安仁正在记的东西,抬手给他指出几处错的地方,又提醒他:“不必字字都记清楚,知道大概就成。”
安仁抬头:“若我理解错了怎么办?”
陆照野笑了笑:“理解并无对错之分,只要你认为符合自己的想法就好。”
安仁似懂非懂,见他抱着个木匣子,惊讶道:“这次要送的东西这么多?”
陆照野点头,又嘱咐他:“若你走时我还未回来,记得关上门窗。”
“晓得了,你快去快回!”
陆照野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
安仁见他脚步匆匆,又摇了摇头。
在陆兄眼里,只怕谁都比不得他媳妇儿重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