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枪……正中胸口。”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山头彻底死寂。
晚风呜咽，像是无声的悲鸣，掠过满目疮痍的山林，掠过一群满身伤痕、满心悲痛的人。
李二蛋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哽咽声，可肩头依旧控制不住的颤抖。
那个沉稳靠谱、事事周全、永远温和稳重的张干事，那个一路从青州，再到子成立特战小队，第一个来报到的人，和他们并肩作战、咬牙坚持、坚信能顺利完成任务归国的人，就这么永远留在了这片深山里。
肖灡不甘的回过了身，有些恍惚，不敢相信他就这那样离开了自己……
“他临终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文件塞给我。”林妙雨睁开眼，眼底是彻骨的沉痛与坚定，“他说，拼死也要把东西送回去，不能让敌人的阴谋得逞，不能让边境再起祸乱。”
“顾海东同志为了掩护我们带着文件撤离，主动带人断后，拖住追兵。我们突围出来后，身后的枪声就没停过……”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
无人不知，断后之人，九死无生。
肖灡站在暮色之中，脊背依旧挺拔如松，可周身的气场冷得让人窒息。
这时候，他没有暴怒嘶吼，没有失态悲痛，只是静静伫立着，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冽与杀伐。
是他太大意了。
他早就察觉唐满中立场暧昧、眼神贪婪、言行诡异，早就看出此人亦正亦邪、暗藏祸心，却始终想着留一线试探，想着查清所有伏笔，想着揪出背后的全盘势力。
就是这一丝谨慎的试探、一丝未绝的侥幸，让他错失了斩草除根的最佳时机，害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唐满中往哪个方向跑了？”
良久，肖灡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毁天灭地的决绝。
王大壮抬手指向山林深处的幽暗密道，沉声回道：“往敌境方向，他突围后就立刻撤离，速度极快，应该是去跟维克多汇合了。我们受伤太重，追兵紧咬，根本追不上。”
“维克多也不在小镇了，是吗？”肖灡又问。
“是。”林妙雨点头，“他早就带着主力撤出了柳阳关小镇，小镇的人质也被他转移了。他从头到尾都是声东击西，用小镇做诱饵拖住你，亲自安排精锐伏击我们，目标自始至终都是绝密文件。”
所有的棋局，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铺垫。
肖灡此刻彻底通透。
维克多从来都不是鲁莽的境外头目，他隐忍、狡诈、狠戾，精通人心博弈。他故意暴露地下室、故意放出假线索、故意留空弹药箱、故意用人质做诱饵，一步步牵着所有人的视线，掩盖自己真正的杀招。
唐满中是他埋在我方暗线里最深的棋子，蛰伏多日，只为等待这份关乎边境战局的绝密备忘录。
一人卧底布局，一人场外操盘。
一明一暗，算计全局。
换走带火漆的假文件、误导所有人的判断、精准伏击突围队伍、借内讧打乱我方阵脚。
他们差点就成功了。
若不是张干事舍命相护，若不是众人拼死突围，这份足以搅动七九年初边境局势的绝密资料，早已落入敌手。
“队长，现在怎么办？”李二蛋压下眼底的红意，沉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战意，“我们追！追杀唐满中，端了维克多的老巢，为张干事、顾海东报仇！”
肖灡抬眼，望向暮色深处幽暗的山林，眼底寒芒暴涨，杀伐之气席卷全场。
“不急。”
他抬手，缓缓接过林妙雨递来的绝密文件袋。牛皮纸外壳早已磨损，火漆封印完好无损，触手温热，那是张干事用命护住的东西。
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肖灡心底的沉痛尽数化作凌厉的锋芒。
“先把文件送回去。”他语气坚定，字字铿锵，“这是任务，是张干事用命守住的底线，是所有牺牲战友的执念。”
“至于唐满中、维克多。”
他眸光如刀，刺破沉沉暮色，望向敌境深处，声音冷冽刺骨。
“他们跑不掉。”
“这笔血债，我亲自去讨。”
“那我们还等什么？难道不把张干事和顾浩东带回去吗？”于馒头急了！
肖灡看了一眼群情激愤的战士们，只是默默的扫视了他们一眼：“走吧，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说完，肖灡转过来身，带头向自己的国家走去……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回去把张干事和顾海东带回去。可是这山高林密的，回去，就意味着要付出更多的牺牲！
眼下带着其他的人回去，才是重中之重！
身后的战士们虽有疑惑，可是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一时间没有人在出声，跟在肖灡的身后，翻山越岭而去……
山路越走越平缓，国境线上界碑的轮廓，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慢慢显出来。
脚下泥土的质感都变了。
敌境那边的土混着燥热与硝烟，粗粝呛人；这边的泥土湿润，裹着野草与松针的气息，是故土的味道。一行人身子都绷了一路，看见界碑的刹那，紧绷的肩背才悄悄松了半分，可心头的沉重半点没减。
一路翻山，没有人多说闲话。
伤员被轮流搀扶着缓慢前行，于彦莉腹部的伤口反复渗血，脸色始终白得像纸，咬着牙不肯哼一声，只是目光总是沉沉落在前路，谁也猜不透她心底在想什么。
肖灡走在队伍侧边，目光时不时落在于彦莉单薄的背影上。
那个疑问，从山头目睹张干事牺牲之后，就一直在他心底盘旋，压了一路。
钱桂兰死心塌地倒向境外，不惜动用病毒布局，背叛家国。可于彦莉身为她的女儿，明明手握机会，完全可以跟着母亲一同投靠维克多，享受对方许诺的一切，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
她设局放饵，引敌人现身，潜伏在刀锋之间，冒着枪伤、被俘、身死的风险，在敌我夹缝里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