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住,娘在。”
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霍青澜已经抱着糯糯冲向了那处背风的雪坡。
她选了坡面最厚实的一段,单手抽出短刀,开始在雪壁上挖掘,刀刃切入压实的积雪里,一块一块往外掏,动作又快又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时间。
糯糯被她暂时放在脚边的兽皮上,裹着棉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变成了又浅又急的喘息,喉咙里隐约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呼噜声。
约莫一刻钟,一个能容两人蜷缩的雪洞挖成了,洞口朝下风方向,里面反而比外头暖和不少,雪壁隔绝了风和寒气。
霍青澜将兽皮铺在洞底,棉被垫了一层又盖了一层,把糯糯放进去安置好,然后从系统仓库里提取出那只基础药箱。
药箱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几种草药包和外伤敷药,她飞快翻找了一遍,目光落在标注着“柴胡散”的那一小包药粉上。
退热用的,但药量是成人份,给三个多月大的婴儿用必须减到十分之一。
霍青澜用刀尖挑出一点药粉,倒在掌心里,又从水壶里倒了几滴温水化开,凑到糯糯嘴边。
“张嘴,乖。”
糯糯像是被烧得迷糊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药水顺着嘴角往外淌。
霍青澜将药水含在自己嘴里温了温,然后俯下身,嘴唇贴上孩子的小嘴,一点一点将药水渡了进去。
糯糯吞咽了两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大概是药味苦,整张小脸皱成了包子,但到底咽下去了。
退烧药需要时间起效,在此之前她得先物理降温,控制体温继续攀升。
霍青澜解开糯糯的襁褓,露出孩子的前胸和后背,两根手指并拢,指腹抵在糯糯脊背正中的大椎穴上,开始有节律地按揉推拿。
前世她在野战医院处理过无数次婴幼儿高热急症,穴位退热对这个月龄的孩子来说是最安全的手段,比任何药物都可控。
大椎,曲池,合谷,三个穴位轮流推按,力道轻柔但持续,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穴位深处,将郁结的热气一点一点往外疏导。
“娘亲在呢,不怕。”她低着头,声音压得极轻,一边推拿一边在孩子耳边哄着,“烧退了就好了,明天给你煮肉汤喝。”
糯糯大概是被按得舒服了些,原本蹙紧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小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霍青澜没有停手,整推了半个时辰,指尖都按得发麻了,才重新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温度降了一些,没有继续往上窜,但也没有退到安全范围。
她又取出药箱里的一小截艾条,用火折子点燃,悬在糯糯的涌泉穴上方寸许的位置,让温热的药气透过足底渗入。
雪洞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呜咽着像是有什么野兽在哀嚎,但洞里被两人的体温烘得暖烘的,烛火一样温黄的光从艾条尖端散开,映着霍青澜低垂的侧脸。
她整夜没有合眼。
每隔一刻钟探一次体温,每隔半个时辰推按一轮穴位,药水又喂了两次,中间还把棉被掀开给孩子散了两回热。
凌晨最冷的时候,风雪几乎要把雪洞口封死,她不得不起身用短刀将洞口的积雪清了一层,寒气灌进来的瞬间冻得她打了个冷颤,但她只是将衣领拢紧,又弯腰回到糯糯身边。
天色将明时,洞口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霍青澜伸手贴上糯糯的额头,指尖触到的不再是灼人的滚烫,而是正常体温的温润。
退了。
她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雪壁上靠了靠,后背抵着冰冷的雪面,指尖微发抖,那是一整夜未眠加上连续高强度行军累积出来的疲惫,此刻才敢显露出来。
“啊。”
一声清亮的呼唤从身侧传来。
霍青澜低头,糯糯正仰面看着她,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小嘴巴咧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清晨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落在霍青澜眼底,将一整夜的紧绷和疲惫都融化了。
她伸手将孩子抱起来,贴在胸口,下巴搁在那颗软乎乎的小脑袋顶上。
“吓死娘了。”她声音极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以后不许再这样。”
糯糯大概是听见了她的心跳声,觉得好玩,小手拍了拍她的胸口,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语气欢快得不行。
霍青澜闭了闭眼,将孩子搂紧了些。
她在心里发了一个誓,没有说出声,但比任何誓言都重。
这孩子,她会把她平安安养大,无论前路有什么在等着。
给糯糯喂了些温水和泡软的杂粮饼,又裹好衣物准备启程时,雪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风声,是马蹄踏雪的闷钝声响,伴随着车轮碾过冰面的吱嘎声和人语的嘈杂。
霍青澜将糯糯塞回绑带里,贴着洞壁凑到洞口往外看。
晨光中,一支由七八辆大车组成的商队正沿着不远处的官道缓行进,马匹喷着白雾,车顶盖着厚实的油布,车身侧面挂着一面三角旗,旗面被风吹得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墨绿色的“周”字。
周家。
极北一带最大的药材商贾,从长白山往南运参茸鹿鞭,垄断了半条北路的药材生意。
霍青澜看着那面旗子,目光沉了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糯糯,你娘运气不错。”
“糯糯,你娘运气不错。”
这话说得轻巧,但霍青澜动起来却一点都不轻巧。
她将雪洞里的痕迹快速清理干净,棉被收起来塞进包裹,药箱归位,然后抱着糯糯从雪坡侧面绕下去,踩着及膝的积雪朝官道方向走过去。
商队行进得不快,马匹在雪地里走得吃力,队尾的两辆车几乎是被人在后面推着才能往前挪动。
霍青澜挑了个不太突兀的角度,从路边的雪堆后面走出来,站在官道边上,没有拦路也没有大声呼喊,只是安静静地站着,怀里抱着孩子,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
商队最前面的一辆马车帘子被掀开了一角,一张圆脸探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灰鼠皮的厚棉袍,颧骨上两坨冻出来的红。
“什么人?”他的声音里带着警惕,目光在霍青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路过的逃荒人。”霍青澜声音平缓,不卑不亢,“抱着个奶娃子,想搭个顺路车,不白坐,能看诊。”
那圆脸男人眉头皱了起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糯糯身上,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装束,利落的棉衣,腰间别着的短刀,肩上的弓和箭壶,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逃荒妇人。
“你说你能看诊?”
“嗯。”
“哪门哪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