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人安排好。”
这话说出去的当天下午，霍青澜就把刘伯和谢晟叫到了议事茅屋里，桌上那张牛皮地图被展开来压在四角的石头下面，上面的标注比半个月前密了一倍不止。
刘伯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农特有的焦急。
“大当家，七百张嘴啊，现在田里的庄稼还有两个多月才能收第一茬，光靠库存的粮食最多撑四十天。”
“所以要加地。”霍青澜将一根炭笔点在地图上东侧那片缓坡的位置，“这一带坡度不超过二十度，土层厚，灌溉可以从东渠第二支渠分一条毛渠引上去，适合改成梯田。”
刘伯将那片区域在脑子里过了过，搓着手说了句实话。
“梯田老汉倒是见过人做，但我自己没动过手，那东西讲究得很，坎子修不好一场暴雨就全冲塌了。”
“新来的人里面有人会。”
霍青澜将桌角那本陆秀才递上来的登记册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
“周大壮，四十二岁，陇西人，做过十五年梯田，去年被征兵打散了流落到南阳，这次跟着那批流民一起过来的。”
谢晟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牵了一下。
“大当家什么时候把人家底细摸得这么清楚的？”
“陆先生登记的时候我让他多问了一项，从前做过什么营生，会什么手艺，全部记下来了。”
刘伯将那本册子接过来翻了翻，两只眼睛越看越亮。
“这里头还有个木匠师傅，三个石匠，一个兽医……大当家，这些人都是宝贝啊。”
“所以全收了不亏。”霍青澜将册子合上放回桌面，“东坡那片梯田交给这个周大壮带头干，刘伯你在旁边盯着，给他配五十个壮劳力，开出多少亩就种多少亩红薯，红薯不挑地长得快，两个月就能收一茬，正好补上粮食缺口。”
刘伯将命令记住了，拍着胸脯保证。
“有人带头就好办，老汉这双眼睛盯着呢，保管不出差错。”
“去吧，今天就把人叫过来谈。”
刘伯走了之后谢晟没走，站在原地将手里那根炭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才开口。
“大当家，开荒的事解决了，但七百人里有三百多是壮丁，全扔去种地太浪费了。”
霍青澜靠在桌沿上将双臂交叉在胸前。
“你想说练兵的事。”
“对，李崇恩那边扩到四千人了，咱们才五十个精锐加一百个半吊子，被人摸上来连个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你的方案？”
谢晟走到桌前将地图上的一块空地用炭笔圈了出来。
“半日制，上午所有壮丁按编制下地或做工，下午申时到酉时集中到这片空地操练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干什么？”
“基础够了，站军姿列方阵持长枪三项，一个月能让人知道什么叫令行禁止，两个月能让一百人在战场上不至于一冲就散。”
霍青澜将这个方案在脑子里推了一遍。
“谁来带？”
“张无忌带精锐那五十人不动，其余的我来带。”
“你能带？”
谢晟将炭笔搁下来，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一闪而过。
“我爹是兵部侍郎，我十二岁就开始被拉到校场上站军姿了，虽然打架打不过张无忌，但教一群连刀都没握过的农户站方阵还是绰绰有余。”
“行，从明天开始，壮丁全部编入预备队，按谢晟制定的日程训练，不服从的扣口粮。”
谢晟将这条最后的铁令在木简上刻下来，收好了正要往外走，霍青澜又喊住了他。
“等，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女人和老人不参加训练的，不代表闲着，后勤全部交给秀娘统筹，织布组扩充到三十人把换回来的粗布全裁成冬装，育苗组扩充到二十人把所有种子的催芽管理接过去，剩下的人去烧石灰挖排水沟。”
“一个闲人都不留？”
“一个都不留，吃我的粮就得干我的活，这是规矩。”
谢晟将这话听完了，转身迈出门槛的时候嘴里低嘟囔了一句。
“大当家，您这做派比边关那些将军还狠。”
“听见了。”
谢晟脚步加快消失在了茅屋门外。
当天下午霍青澜将那本登记册重新翻了一遍，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是陆秀才潦草的笔迹记录的最后几个人里头的一条——宋巧娘，二十九岁，原籍越州，官窑瓷匠出身，会烧制陶器。
霍青澜将那行字用指甲划了一道痕迹做标记，合上册子走出茅屋，朝安置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秀才正从那边走过来，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前。
“大当家，人都安排下去了，周大壮那边已经带人去东坡看地形了，说明天就能动锄。”
“陆先生，帮我找个人。”
“谁？”
“登记册最后一页那个宋巧娘，让她来见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个瘦削的妇人被领到了议事茅屋门口，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得利落，两只手指节粗大，指腹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揉捏东西磨出来的。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敢进来，声音细而紧。
“大当家找民妇？”
“进来说话。”
宋巧娘抬脚跨过门槛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站到桌前将双手绞在身前，目光始终垂着不敢抬。
霍青澜坐在桌后面看了她两眼，开门见山。
“你在官窑干了几年？”
“回大当家，十一年，从十八岁进窑，越州龙泉官窑，烧青瓷的。”
“青瓷之外呢，粗陶会不会烧？”
宋巧娘的头微抬了一点，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
“粗陶比青瓷容易十倍，只要有窑有土有柴火，水缸药罐酒坛饭碗什么都能烧。”
“瓦片呢？”
宋巧娘将目光从地面抬起来看了霍青澜一眼，又迅速垂回去。
“能烧，瓦片是最简单的活计，模具一扣一压上窑半天就出来了。”
霍青澜将身子往前倾了两分，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
“我这里需要大量的陶器，水缸用来储水粮，药罐用来煎药，瓦片用来盖房子代替茅草顶，你能不能干？”
宋巧娘的手指在身前绞了又绞，咬着嘴唇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最终将腰弯了下去，声音比之前稳了三分。
“只要大当家给民妇土和柴，民妇就能干。”
“土的事我来解决，你需要什么样的土？”
宋巧娘的眼神忽然亮了，那种亮法跟老李头第一次看见改良炉图纸时一模一样，是手艺人遇到能施展本事的机会时特有的光彩。
“烧粗陶用的普通黄泥就成，但里头得掺砂让它耐烧不裂，如果大当家要烧瓦片，最好再找些带粘性的红泥混在一起，这样出来的瓦结实，踩都踩不碎。”
“谷口南面那条干涸河谷的河床上有没有这种土？”
宋巧娘将嘴唇抿了抿，似乎在回忆什么。
“民妇来的路上从那条河谷走过，河床两侧的崖壁上确实有一层红色的土层露出来，像是红泥，但得挖些回来试烧才知道成不成。”
“明天我派人带你去看，觉得行就动手。”霍青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将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窑址选在谷口东面那片背风的凹地里，离居住区远些免得烟熏着人，你需要多少帮手？”
“起窑要五个壮劳力挖土砌墙，后面日常烧制的话三个人就够了，一个管火一个管泥一个管出窑。”
“行，人我明天给你配齐，你列个单子出来需要什么工具材料写清楚了交给陆先生。”
宋巧娘将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看见了本事之后的激动。
“大当家，民妇一定把窑烧起来。”
“我等着看。”
宋巧娘退出去之后霍青澜站在茅屋门口，暮色正从四面的山头上淌下来，将整片谷地笼进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里，远处东坡方向传来周大壮带人钉标桩的锤声，操练场上谢晟的口令声隐约可闻，铁匠铺的炉火将那片天空映出一块暗红色的光斑。
七百人，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活计。
糯从营地那边跑过来，今天她头上多了一朵秀娘用碎布头扎的小花，两只手黑乎乎的全是泥巴，显然又跑去帮刘伯翻地了。
“娘亲，今天来了个姐会捏泥巴做碗，她说要教糯糯。”
霍青澜蹲下来将她那双脏爪子擦了擦，将泥巴从指缝里抠出来。
“想学？”
“想。”糯糯用力点了点那颗小脑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糯糯学会了给娘亲捏一个大碗，专门装肉的。”
“行，明天去找她学，但先把手洗干净了再吃饭。”
糯糯被她拎着往水缸那边走，两条小短腿蹬地跑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大碗装肉肉的话，声音脆得像山雀叫。
霍青澜将她的手按进水里搓洗的时候，脑海里那块系统面板无声无息地跳了一下，阶段性任务的进度条从百分之零变成了百分之八，旁边多了一行灰色的备注小字——已检测到新增产业链雏形，建议尽快完善陶窑建设以解锁建筑材料升级路径。
她将那行字扫了一眼便关掉了面板，低头看着糯糯在水里扑腾的两只小手，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远处东坡方向，周大壮粗犷的嗓门从暮色里传过来，正在朝手底下的人吆喝着什么，大意是明天鸡叫三遍就得到坡上集合，谁迟到了扣三天菜汤。
七百人的青澜谷，比昨天又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