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正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第五天,霍青澜就把那个“正好”落到了实处。
谷口外三里河谷弯道处,一块平坦的砂石空地被清理了出来,四角插了竹竿挂着粗布旗幡,旗面上用炭笔写了四个大字:青澜集市。
孙伯站在入口处的高台上将规矩一条朝底下念,嗓门不大但字清楚。
“第一,每旬初三开市一天,日出开日落收。”
“第二,入市者缴一把铁钉或等价物事做进场费。”
“第三,谷中只出粮食和草药两样货,旁的不卖不问。”
“第四,闹事者逐出永不准再入,动刀者当场格杀。”
底下七支商队的人或站或蹲散在空地上,有穿着打了补丁的麻衣的小商贩,也有骑着骡子赶着大车的中等商号领队,都仰着脖子将这四条规矩听完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嗡响了一片。
霍青澜坐在高台后方的一把竹椅上没露面,只有谢晟站在台侧充当传话人。
第一个上前来交易的是个瘦小的老商人,赶了三头骡子驮着铁锭来的,见了谢晟将腰弯得极低。
“这位管事,小人是北面清溪镇的铁器商贩,听闻贵方有余粮出售,特带了精铁三百斤来换。”
谢晟将那些铁锭翻看了一遍,成色不错没有掺沙,转头朝竹椅方向看了一眼。
帘子后面霍青澜的声音传出来,平得不起一点波澜。
“三百斤精铁换六十斤粮。”
老商人将嘴咧开了,满脸堆笑。
“多谢多谢,这个价公道。”
第二支商队带来的是三十匹粗麻布和二十斤盐巴,换走了八十斤杂粮。
第三支带了五头耕牛,换走了一百五十斤粮食外加二十包止血散。
每一笔交易孙伯都在旁边的木板上记了账,进出多少一目了然。
到了第四支商队上前的时候,气氛变了一变。
领队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穿着比其他商人讲究得多的靛蓝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镶铜扣的皮带,身后跟着六个膀大腰圆的伙计,赶了八辆满载的大车。
孙伯将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拐棍在地上轻磕了一下。
“哪里来的?”
“东边桐溪来的,贩布为生。”
“车上什么货?”
“上等细棉布三百匹,足够贵方三千人穿一年的。”
谢晟走过去将车上的布匹掀了一角看了看,确实是好货,织工细密染色均匀。
“你要换多少粮?”
那汉子将腰板挺了挺,嗓门比别人大了三分。
“三百匹布,换五百石粮。”
整个集市的嘈杂声一下子静了。
七支商队的人全部朝这边看了过来,连孙伯手里的拐棍都停住了没磕下去。
谢晟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将目光从那汉子身上移到了他身后六个伙计的腰间扫了一遍。
每个人的短褂下面都鼓着一块,形状方正,是兵刃。
“五百石。”谢晟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不高不低,“你知道五百石是什么概念?”
“知道,所以我带了三百匹上等布来,外面这个行情一匹布换不了三斤米,我出三百匹换你五百石已经是高价了。”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传出来。
谢晟朝高台后方看了一眼,等三个呼吸,然后转回来面朝那汉子。
“每旬出粮不超过存量十分之一,今天已经出了三百斤了,总额到了。”
那汉子将脸沉下来,嘴角扯了一下。
“总额到了?这才哪到哪?我出双倍价,六百匹布换五百石。”
“不是价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谢晟将手背在身后,声音不疾不徐。
“规矩。”
那汉子将两只手抱在胸前站了一会儿,脸色从阴沉转为压抑的恼怒,朝身后的伙计们扫了一眼,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行,规矩是你们定的,那下次开市我早点来。”
“下次也一样,总量不超过十分之一。”
那汉子将话接住了没再往下呛,转身朝自己的车队走去的时候步子重得砸出声响来,上了车头将鞭子一甩,八辆大车辘地朝来路碾了回去。
孙伯等那支车队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弯道后面才从高台上走下来,拐棍往地上重了一声,凑到帘子旁边压着嗓门说了句。
“小姐,那人不对劲。”
霍青澜从帘子后面站起身来走了出来,目光落在商队消失的方向。
“你认出来了?”
“老奴虽然眼花了但记性没丢,那人腰带上的铜扣是南阳郡守府的制式,三年前老爷还在的时候跟郡守打过一回交道,那批铜扣是工部督造的,外头买不着。”
谢晟将这话接过去。
“郡守的人。”
“对,买办,专门替李崇恩采买军粮的。”
霍青澜将手探进袖中摸了摸那块圆溜溜的石头,嘴角那条线平直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想一口吞五百石,够他两千兵吃大半月了。”
孙伯将拐棍换了只手,脸上的褶子皱成了一团。
“小姐,这人回去会怎么回话?”
“他会说这里有粮但买不着,死活不肯多卖。”
“那李崇恩听了……”
“听了能怎样,打又打不动,买又买不够数,只能想别的法子。”
谢晟将木板上最后一笔账记完了合上。
“大当家,今天七支商队总共换进了精铁三百斤,盐巴二十斤,耕牛五头,粗棉布三十匹,还有一匹半残的老马算搭头送的。”
“铁够打多少箭簇?”
“三百斤精铁,老李头说能打六百支带倒刺的重箭。”
“让他赶工,十天之内全部出炉。”
谢晟应了一声收起木板跟着往谷内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大当家,今天出的粮总共三百八十斤,不到存粮百分之一,是不是太少了?”
“不少。”
霍青澜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稀缺才值钱,值钱才有人拿好东西来换,一旦放开了量,咱们的粮食就跟外面的一样不值钱了。”
谢晟将这层意思嚼了嚼,点头的动作带了一股心悦诚服的劲。
“大当家做买卖比做仗还狠。”
“买卖和打仗是一回事,都是拿手里的筹码逼对方就范。”
当晚孙伯来交当天最后一份暗探回报的时候,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搁在桌上。
“小姐,盯着南阳方向的人传回来的,说那支商队回去之后直接进了郡守府的后门,连夜就没再出来过。”
霍青澜将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采买官入府,连夜议事未出。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了,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平静的面容上。
“他会来第二次。”
孙伯将拐棍攥紧了。
“不是来买的?”
“不是来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