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来买的。”
这句话落地的第四天，孙伯布在谷口外围的暗哨就逮着了人。
那天后半夜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值夜的哨兵在窄谷出口东侧的灌木丛里看见了一个黑影，猫着腰贴着岩壁根走，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直朝谷口箭楼的侧翼摸过来。
两个哨兵没声没息地从两侧合拢过去，等那黑影钻过一丛矮树的时候前后同时出手，一人卡脖子一人锁胳膊，整个擒拿过程对方只发出了半声闷哼就被按在了泥地里。
天亮之后人被押到了议事茅屋外面的空地上，五花大绑跪着，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穿着猎户常见的短打，但手心没有茧子，指甲修得干净净。
张无忌绕着他转了两圈，拿脚尖将他腰间那个布包踢开了，里面滚出来一截削尖的炭笔和一块折叠整齐的白布，白布上已经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画地形的。”
张无忌蹲下来将那块白布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标了河谷弯道到窄谷入口这一段的大致走势，虽然粗糙但关键位置全点到了。
霍青澜从茅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粟米粥，走到那人面前站定了，将碗搁在地上朝他面前推了推。
“饿了吧，吃。”
那人将头低着没吭声，也没动。
“不吃也行，那就回答问题。”
还是不吭声。
张无忌将手里那块白布在他面前晃了晃。
“哑巴？那我帮你说，画地形的活是谁派你来的，南阳郡守还是他底下哪个狗腿子？”
那人将嘴唇紧抿着一条缝，两只眼珠子盯着地面不抬。
霍青澜将碗收回来递给旁边的护卫，蹲下身来与那人平视，声音不高不低。
“你叫什么？”
沉默。
“从哪来的？”
沉默。
“带着画地形的东西摸到我家门口来，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置你？”
那人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了一道缝又合上。
张无忌在旁边将刀柄拍了拍。
“大当家，废话少说，砍了扔出去得了。”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霍青澜看见了。
“不砍。”
她站起身来朝孙伯看了一眼，孙伯会意，拄着拐走到那人旁边蹲下来，将他穿的短打衣领扒开了看，脖子根后面有一块烫伤的疤，形状像个半圆。
“军户印。”孙伯将领子放回去，转头朝霍青澜点了下头，“南阳郡兵的军户印记，这人是正经的兵丁。”
霍青澜将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郡守派你来画地形，画完了回去他好排兵布阵再来打一次，对不对？”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了，两只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凶光，只有一种被逮住之后认栽的木然。
“大当家要杀就杀，小的嘴硬不是因为忠心，是怕回去了被灭口。”
张无忌将刀鞘往腰间一拍，嗤了一声。
“倒是个明白人。”
霍青澜将他这话品了品，蹲回去与他对视。
“你怕回去被灭口，那你觉得你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那人将脖子缩了缩，嗓子眼里滚出来几个字。
“死定了。”
“不一定。”
那人将目光从地面抬起来看着她，眼珠子里头多了一点东西。
“你替我做一件事，我放你活着回去。”
“什么事？”
霍青澜站起身来朝谢晟偏了偏头，谢晟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到她手里。
她将那张纸展开在那人面前，上面只写了六个字，用的是极标准的楷体，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再来，送回人头。
那人将这六个字从左到右看了两遍，脸上的血色褪了半分又慢慢回来了。
“大当家是让小的把这话带回去？”
“对，绑在你身上带回去，让你的主子亲眼看看。”
“小的带回去了，他信吗？”
“他派了你来画地形，你人回去了东西没带回去，手上的白布被没收了，空着手回去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我这里的眼睛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那人将嘴唇舔了舔，干裂的嘴皮子上渗出一丝血来。
“大当家，小的回去之后他不灭口？”
“他要灭你的口得有个由头，你空手回去说被抓了又放了，他要是还想再派人来就不会动你，要是不想再来了更不会费那个功夫杀你。”
张无忌在旁边将胳膊抱在胸口，歪着头把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哼了一声。
“大当家这是算准了那姓李的现在自顾不暇没空收拾一个小兵。”
霍青澜没接这话，朝护卫点了下头。
“松绑，给他一壶水一块饼，天黑之前送出去。”
那人被松了绑之后跪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将霍青澜从脚到头看了一遍，脑袋往地上磕了一下才爬起来跟着护卫走了。
谢晟等人走远了才开口。
“大当家，就这么放了？”
“一个斥候杀了也没用，留着比杀了值钱。他活着回去，那封信才有人送到李崇恩桌上。”
谢晟将这层意思转了转，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孙伯从旁边凑过来，拐棍在地上点了两下。
“小姐，万一那姓李的不信邪呢？”
“他信不信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没有余力来试。”
“怎么说？”
霍青澜转身往茅屋里走，边走边将话丢出来。
“上个月的探报你自己说的，北面的军阀已经逼到了他城门口五十里的位置，东边流寇三天两头骚扰他的粮道，他手底下的兵折了四百精锐到现在还没补齐，这种时候他拿什么来跟我耗？”
孙伯将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拐棍往地上重了一声。
“那倒是，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
“所以那封信不是给他看的。”
谢晟在后面跟着进了茅屋，将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不是给他看的？那是给谁看的？”
霍青澜在椅子上坐下来，将桌上散着的几张纸拢了拢。
“给他底下的人看的，一个斥候被抓了放回去还带着信，消息在军营里一传，底下那些兵就知道了，他们的主子连一个山谷都拿不下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吃亏，这种主子还跟不跟？”
谢晟将拳头在掌心里握了一下，嘴角那条线往上弯了弯。
“攻心。”
“不用我打他，他自己就散了。”
当晚暗哨没有再截到任何可疑的人影，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到了第七天的时候，盯着南阳方向的探子带回了最新一条消息，孙伯拿着那张纸条的时候手都在抖。
“小姐，李崇恩把南面方向的哨卡全撤了，兵力缩回了城内，城门关了两天。”
霍青澜正在给糯削一把新的木勺子，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将目光从木头上挪开看了孙伯一眼。
“还有呢？”
“探子说城里头这几天连着有逃兵往外跑，抓回来了几个当众砍了脑袋挂城墙上示众，但还是压不住，昨天一晚上跑了二十多个。”
谢晟正好从外面进来听了个尾巴，在门口站住。
“散了？”
“正在散。”霍青澜将木勺子上最后一道毛刺削平了，在衣袖上蹭了蹭递给旁边伸着小手等了半天的糯糯，“但这个人不会这么容易倒，他手里还有城池和驻军的底子在，只要北面的军阀不打过来他就还能撑着。”
糯糯接过木勺子在手里翻看了两遍，满意地塞进了布兜里，仰起小脸来插了一句。
“娘亲，坏人不来了吗？”
“暂时不来了。”
“那糯糯可以出去玩了？”
“可以，但不许跑出谷口。”
糯糯两条腿一蹬从凳子上跳下来，抱着布娃噔跑了出去，门帘被她小身板带起的风扇了两下。
谢晟等她跑远了才将帘子掩好，走到桌前将声音压了半截。
“大当家，李崇恩消停了，但这份消停不会太久。”
“我知道。”
“所以趁这段太平时间，该备的备该修的修？”
霍青澜将削木勺的短刀收回鞘里搁在桌角，站起身来朝窗口走了两步，目光穿过窗洞落在远处北坡那座正在封顶的大粮仓上，工匠们在上面忙碌着像一群蚂蚁，砌石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不只是备和修。”
谢晟等着她说下去。
霍青澜将两只手撑在窗沿上，背影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粮食是咱们最大的筹码，但只守着不用就是死物，得让它流动起来，换成铁，换成马，换成人，换成这个乱世里别人有我们没有的一切东西。”
“集市继续开？”
“继续开，但规矩再加一条。”
“什么规矩？”
霍青澜转过身来，目光沉而笃定。
“以后来交易的商队，凡是能带来铁匠、大夫、读书人的，粮价打七折。”
谢晟将这条规矩在舌尖上滚了一遍，两只手不自觉地攥在了袖口里。
“大当家这是在买人。”
“不是买人，是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己会来。”
窗外远处传来刘伯的吆喝声，是在催人去新开的西坡地里翻土，混着牛哞和锄头破土的闷响，整片谷地像一台运转越来越顺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动着。
霍青澜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桌上那堆杂乱的纸张里翻了翻，找出储水工程图纸摊开了搁在最上面。
下一季的种子已经在系统里优化完了，新粮仓再过三天就能投入使用，只差一道大型储水工程就能彻底解决旱季的命门。
外面的太平撑不了多久，但够用了。
够她把这座山谷变成一座谁来了都得掂量三遍的铁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