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活着的盟友,比一座死城有用得多。”
天没亮霍青澜就起了,糯糯还在被窝里缩成一小团没醒,周嫂子从隔壁过来守着。
霍青澜将药箱背在身上走出门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朝里屋看了一眼,帘子后面露出糯糯半截裹在兔皮坎肩里的小身板。
“周嫂子,她醒了要是哭闹就跟她说娘亲出去办事两天就回来。”
“大当家放心,我看着呢。”
谷口箭楼下面张无忌已经带着十个人列好了队,每人一匹马一把刀一壶水三天干粮,精锐队里最能打的十个,清一色的短打劲装。
周幕僚骑在一匹瘦马上候在最前面,身后两个随从缩着脖子冻得直搓手。
张无忌将马缰绳递给霍青澜的时候压着声嘟囔了一句。
“大当家,这天寒地冻的赶路,你穿够了没?”
“够了,走吧。”
一行十三人出了谷口沿河谷官道往北转东,马蹄踏在结了薄冰的土路上嘎吱响。
日头升起来之后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北风像刀子似的从领口灌进去。
走了两个时辰,官道两侧的景象让队伍里几个兵丁的脸色沉了下去。
路边每隔一段就有倒伏的茅屋,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灶台,院子里的枯草长了半人高,门板歪在地上被风吹得来回晃。
张无忌骑在霍青澜左侧,朝一个明显被烧过的村落废墟努了努嘴。
“大当家你看,整个村子烧光了。”
“兵过的痕迹,不是匪。”
“怎么看出来的?”
“匪烧房子是为了抢完东西不留痕迹,这个烧法是沿着官道走一路烧一路,目的是断后面追兵的补给。”
张无忌将嘴闭了一下没再问。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周幕僚勒了马等他们赶上来,脸上带着一层不自在。
“大当家,前面有段路不太好走,过了那个山口之后有一截荒地,去年打仗的时候两军在那里交过手,可能会看到些……不太好看的东西。”
“尸骨?”
周幕僚将头微低了一下算是应了。
“走你的路,不用替我操心。”
过了山口之后果然看见了。
官道两侧的田野里零星散着白骨,有的被野草盖了半截,有的直接露在外面被风吹日晒成了灰白色,还有几根断了的长枪插在土里锈迹斑斑。
队伍里有个年轻的精锐兵丁是去年才入谷的流民出身,看见这景象脸色发青,骑在马上身子晃了一下。
张无忌回头瞪了他一眼。
“稳住,没见过死人?”
“见,见过,只是这么多……”
“闭嘴看路。”
霍青澜没回头看那些白骨,目光落在前方道路的拐弯处,那里有炊烟从矮树丛后面升起来,细一缕。
“前面有人。”
张无忌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拐过弯之后看见的不是伏兵,是一个破败的土地庙,庙门口蹲着五个孩子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火。
最大的看着不过十来岁,脸上全是泥,两只手捧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刨出来的萝卜头往嘴里啃,旁边四个更小的缩在他身后盯着马队,眼珠子里全是戒备和恐惧。
队伍停了。
霍青澜翻身下马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孩子往庙里缩了缩,最大的那个将半截萝卜头藏到了身后。
“别怕,不抢你们的东西。”
那孩子盯着她看了两个呼吸,嘴唇干裂,声音像砂纸刮过喉咙。
“你们是兵吗?”
“不是。”
“那你们干什么的?”
“路过的,从南边来的。”
旁边一个五六岁大的小丫头突然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冒出来一句。
“姐你有吃的吗?我们好饿。”
那十来岁的男孩子回手将她脑袋按回去了,朝霍青澜的方向警惕地看了一眼。
“别理她,我们不要东西,你们走吧。”
霍青澜将背上的药箱取下来搁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摸出三块压得瓷实的干粮饼递过去。
男孩子没接。
“拿着,不是施舍,算我买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从这里到清平城还有多远的路,中间有没有路断了的地方。”
男孩子将那三块饼盯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才伸手接了过去,分给后面四个小的,自己没吃。
“一天的路,中间没断,但过了前面那条河要绕道走,桥上个月塌了。”
“绕道多远?”
“半天。”
霍青澜将药箱重新背上,又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一小包干粮搁在庙门口的石阶上。
“这些够你们撑三天的,沿着官道往南走两天半有个山谷叫青澜谷,到了谷口跟守门的说是来投奔的,报我的名字就行。”
男孩子将她看了两眼。
“你是谁?”
“霍青澜。”
她翻身上马走了,没有回头看那几个孩子有没有去捡石阶上的干粮。
张无忌从后面赶上来的时候嗓门压得低的。
“大当家,万一那几个孩子是假的呢?”
“十来岁的孩子饿成那样做不了假。”
“我是说万一有人利用孩子在路上给咱们下套。”
“下什么套?五个饿得啃萝卜头的孩子,你怕他们把咱十一个人怎么了?”
张无忌将嘴咧了一下没再说。
绕了那截断桥多走了大半天,等到清平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快暗了。
城墙矮矮地横在暮色中,灰扑扑的像一条伏在地上的老蛇,城头上稀稀拉拉插着几面旗子被风吹得歪七八扭。
霍青澜勒了马在百步外停下来,将城墙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南面城墙有一截明显是新修补过的,砖色比两边深了许多,城门楼子的角上缺了一块,用木板临时封着。
城头上走动的人影她数了数,可见范围内不超过二十个。
张无忌也在数,数完了嘴里嘶了一声。
“大当家,这城防也太薄了,二十个人守一面墙,要是来个两百人的流寇都不一定挡得住。”
“所以他才需要盟友。”
霍青澜将马缰绳收了收,朝前面的周幕僚扬了下手。
“进城。”
周幕僚打马上前朝城门喊了一嗓子,掏出腰间令牌举过头顶。
城头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张望了几个呼吸,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缝隙只够两匹马并排通过,周幕僚先进去了,霍青澜跟在后面。
进了城门洞的瞬间她下意识扫了一眼门洞两侧的暗角,各站着两个持枪的守兵,面黄肌瘦,枪杆上的红缨旧得发灰。
穿过门洞之后是一条主街,两侧的铺子关了大半,偶尔有一两家开着门的杂货铺透出昏黄的灯光,街上行人稀少,走路的姿态全带着一种缩着脖子赶紧回家的紧促劲。
张无忌凑到霍青澜耳边。
“这城跟咱们逃荒那会儿经过的鬼城差不多。”
“比鬼城好一些,至少还有人。”
周幕僚在前面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大当家见笑了,城破那次走了大半人口,现在城里连原来的三成人都不到。”
“人少不要紧,能守住就行。”
“全靠城主撑着,不然早散了。”
马队沿着主街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在一座看着还算规整的府邸前面停了下来,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光虽不亮但在这半死不活的城里已经算是最体面的门面了。
周幕僚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口的小厮,回头朝霍青澜抬了下手。
“大当家请,城主已经等了。”
霍青澜下了马,将药箱从马背上取下来背在身上,朝张无忌偏了偏头。
“你带人在外面候着,没有我的话谁叫都别进去。”
张无忌将手按在刀柄上点了下头,带着十个精锐在府门外面一字排开站定了。
霍青澜跟着周幕僚进了府门,穿过一个不大的前院,院子里的花木都枯败了没人打理,地面的青砖缝里长着冬草。
走到二进院的正厅门口,里面灯火通明。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从厅里迎了出来,身形偏瘦但骨架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袍子,两鬓花白,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没有睡好觉的人。
但他的步伐稳,腰板挺得直,两只眼珠子里有光,不是快倒的人该有的光。
“霍大当家,陆远山有礼了。”
他拱了拱手,姿态不卑不亢,没有求人时该有的卑微也没有城主该端的架子。
霍青澜将他打量了一个呼吸,回了半个礼。
“客套免了,带我去看病人。”
陆远山将嘴角那条线松了松,转身朝后面的走廊一抬手。
“请。”
穿过一条短廊进了东厢的一间暖房,房里烧着两个炭盆,热气裹着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灰白,嘴唇发乌,右臂裹着厚厚的绷带搁在身侧,呼吸浅而不匀。
霍青澜将药箱搁在床边的凳子上打开,两根手指搭上那年轻人左手的脉门。
屋里安静了下来,陆远山站在两步开外没出声,两只手攥在袍袖里。
三十个呼吸之后霍青澜将手收回来,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又将他右臂的绷带解开检查了伤口。
伤口周围一圈黑紫色已经扩散到了上臂中段,边缘有细小的水泡在渗液。
她将绷带重新缠回去,站起身来转向陆远山。
“还有救,但今晚就得动手。”
陆远山将攥在袖子里的拳头松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烧一大锅开水,干净的白布要十尺,烈酒两坛,银针我自己有,再找两个手脚利索不怕血的人来给我打下手。”
“好,马上安排。”
陆远山转身朝门外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比进来的时候急了三分。
霍青澜将药箱里的银针包展开,一根一根在烛火上过了一遍,目光落在床上那个呼吸越来越浅的年轻人脸上。
乌头碱入血十五天,心脉已经受损,今晚要是再不把残毒逼出来,明天这人的心跳就该停了。
二十匹战马。
一个北面的屏障。
一座快要撑不住的城。
值得一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