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打不过,十家呢?”
这话说完的第二天一早,谢晟和卫安同时被叫进了议事屋。
桌上摊着那张手绘大地图,霍青澜用炭笔在北方三百里外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复国军。
“说说你们的判断。”
谢晟先开口,将手指从圆圈处往南划了一条线。
“这支人马从永安府起兵,连下三城走的是官道主线,因为他们人多辎重也多,不可能翻山走野路。”
卫安从旁边接过话。
“官道主线往南,中间还有两座城挡着,一座是白石城,一座是临川县城,这两处如果守不住被打穿了,下一个就是清平城。”
霍青澜将手指点在白石城的位置上。
“白石城什么情况?”
谢晟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我之前跟商队打听过,白石城的守将姓孙,手下约八百兵,城墙还算厚实,但粮食紧张,入冬那阵差点发生兵变。”
“临川呢?”
“县城小,驻兵不过三百,城墙矮一丈半,扛不住正经攻城。”
卫安将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那层冷硬比平时深了几分。
“大当家,如果复国军两个月内打到这片区域,白石城和临川大概率守不住,兵力差距太大了。”
“守不住的意思是?”
“白石城能拖五到十天,临川城三天之内必破,之后复国军可以长驱直入到清平城下。”
霍青澜将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清平城加上咱们能挡多久?”
卫安将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算了一阵。
“如果只守清平城一个点,九百人配坚固城墙加上粮草充足,挡一万人攻城能守半个月以上。”
“半个月之后呢?”
“兵力折损太大就撑不住了,除非有援军。”
谢晟将笔从耳后取下来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点。
“大当家说的联防,具体怎么联法?”
霍青澜将身子往前倾了一分,手指在地图上连续点了四个位置。
“清平城是第一个,白石城是第二个,还有西边的猎户寨和南边的渔阳镇,加上咱们,五个点连成一条线。”
卫安将那五个点看了看,两条眉毛往中间挤了挤。
“猎户寨和渔阳镇?那两个地方有多少人?”
“猎户寨约二百壮丁,常年跟山里的野兽和流寇周旋,单兵战力强但没有城防。渔阳镇靠着河吃渔利,人口不少但没正经武装。”
谢晟将笔尖在猎户寨的位置上转了两圈。
“大当家怎么知道这两个地方的情况?”
“上次商队出去的时候我让人顺路探了一趟,消息半个月前就回来了。”
谢晟将嘴闭了一下,回头看了卫安一眼。
卫安没接他的眼神,只是朝霍青澜开口。
“这五个点如果全拢起来,兵力加在一起有多少?”
霍青澜将手指在地图上数了一遍。
“咱们三百精锐,清平城六百步兵五十骑兵,白石城八百,猎户寨二百,渔阳镇能征五百壮丁。”
谢晟在旁边拨了拨算盘。
“总共两千四百五十人。”
“对。”
卫安将下巴往上抬了一分。
“两千四百人对两万,差距还是太大。”
“正面野战确实打不过,但谁说要正面打了?”
卫安将话咽回去了。
霍青澜站起身来,将手指沿着地图上那五个点之间的地形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复国军人多但补给线长,打到这片区域的时候离他的大本营已经三百里,粮草全靠沿途搜刮。”
她将手指停在白石城和清平城之间那段官道上。
“这段路两侧全是丘陵和密林,适合伏击。”
卫安的两只眼珠子动了一下。
“大当家的意思是不守城,打游击?”
“守城是底线,游击是手段,两条腿走路。”
谢晟将笔搁下来,将整个方案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所以具体的打法是——先联合五家把兵力集中起来,正面在清平城和白石城拖住敌军攻势,侧面派小股精锐切他的粮道?”
“对。”
卫安将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断粮道这事我能干,五十个人就够了。”
“五十人不够保险,加上猎户寨那二百人,他们熟悉山地地形,配合你的精锐在丘陵里打完就跑,敌军追都没法追。”
卫安将这个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嘴角那条线松了松。
“能打。”
谢晟将笔重新拿起来在册子上飞快地记了一页。
“大当家,联防的事谁去谈?”
“清平城不用谈了,盟约已经签了。白石城那个孙将军我派人送封信过去,把复国军的情报和联防方案一起给他看,他要是聪明就知道加入比不加入活命的概率大。”
“猎户寨和渔阳镇呢?”
“猎户寨我亲自去一趟,猎户这种人信拳头不信嘴皮子,得让他看见好处。渔阳镇交给你去谈,带上二十把新打的精钢锄头和一百斤盐当见面礼。”
谢晟将这两条记下来。
“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之内全部出发,半个月之内拿到所有人的回复。”
卫安在旁边将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的冷硬松了一丝。
“大当家,如果五家全部加入联防,这片地界就等于有了一道铁网,复国军想啃这块骨头得崩掉半口牙。”
“崩掉牙他就会绕路,绕路就不会祸害咱们的地盘。”
谢晟将册子合上站起来。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让他知道代价大到不划算。”
“对。”霍青澜将地图卷起来收好,朝门口走了两步,“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兵,是时间。”
她在门槛上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两个月,够咱们把网织起来,不够让敌人反应过来。”
卫安将拳头在大腿上磕了一下。
“我明天就开始加练夜袭科目,精锐队里挑五十个最能跑的单独编组。”
“去吧。”
卫安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谢晟还站在原地没动,嘴里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大当家,还有一件事。”
“说。”
“联防一旦成了,咱们就是这张网的中枢,出粮出药出情报,到时候其他四家都得看咱们的脸色行事。”
霍青澜将手搁在门框上,嘴角那条线弯了弯。
“你是想说,这不光是防御,也是扩张。”
谢晟将两只手背到身后,脸上的谨慎里掺了一丝精明。
“大当家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一直有数。”
她迈出门槛朝外走了两步,春风从谷口方向灌进来,带着远处新翻泥土的腥气和水车运转的吱呀声。
六百亩土豆已经下了种,三百石粮食明天就要装车送往清平,二十匹战马在马厩里嚼着草料,水力炼铁炉日夜不歇地吐着红光。
两个月。
够了。
远处城墙顶上最后一座了望塔正在封顶,木匠将最后一片厚板钉上去的时候锤声清脆,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个来回。
糯糯从坡上的小院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花,颠颠地朝她跑过来。
“娘亲,花花给你。”
霍青澜将那根蔫巴巴的野花接过来别在耳后,弯腰将糯糯抱起来颠了一下。
“今天乖不乖?”
“乖的,糯糯把饭吃光了,还帮周嫂子洗碗了。”
“嗯,晚上多给你一块肉。”
“真的吗?”
“真的。”
糯糯将脸埋进她脖子里蹭了蹭,闷声闷气冒出来一句。
“娘亲,咱们这里会一直这么好吗?”
霍青澜将步子放慢了些,目光越过糯糯的小脑袋看向远处那片平原的方向,六百亩新田在夕阳下铺展成一片暗色的绸缎。
“会的。”
她将这两个字说得平淡笃定,像在说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一样。
但搂着女儿的那只手臂收紧了半分。
两个月之后到底是什么光景,谁都说不准。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手里所有的牌在这两个月里全部打出去,让任何想来吞掉这片地方的人掂量清楚——这口肉,咬下去会崩碎满嘴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