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想得远,我就惦记那顿韭菜饺子。”
赵巧娘笑着走了,霍青澜在棚子里又转了一圈才回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传来糯糯清脆的笑声,混着另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糯糯,这个是什么?”
“黄连,苦苦的。”
“这个呢?”
“甘草,甜甜。”
“那这个?”
“薄荷,凉凉。”
霍青澜走进屋里,看见糯糯正坐在矮凳上,面前的小方桌上摆了十几个小布袋,每个袋口敞开露出不同颜色的药材碎片。
苏半夏的学徒小禾蹲在桌旁,手里举着一片干枯的叶子朝糯糯比划。
糯糯一岁半了,两条小短腿结实得很,走路已经稳稳当当不需要人扶,说话虽然还带着奶声奶气的尾音,但吐字比同龄的孩子清楚太多。
“娘亲。”
糯糯看见她进来,从矮凳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霍青澜将她捞起来,掂了掂分量。
“又重了。”
“糯糯吃了好多饭。”
“今天认了几种药?”
糯糯将小手伸出来掰着手指头数。
“黄连,甘草,薄荷,当归,陈皮……”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手指头不够用了,皱着小鼻子想了想,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接着掰。
“……枸杞,白术,黄芪,茯苓,还有红枣,红枣不算药,是吃的。”
小禾在旁边笑得捂嘴。
“大当家,糯糯记性太好了,我教一遍她就记住了,比我师姐当年都快。”
霍青澜将糯糯放下来,走到桌边把那些小布袋一个个看了看。
“谁让你教她这些的?”
“苏姐姐说的,说糯糯天天跟着来医馆闲不住,不如让她学着认认药材,认错了也没关系就当玩。”
霍青澜将一个装着红色果实的小袋子拎起来闻了闻。
“认药可以,但有毒的那些暂时别让她碰,手摸了往嘴里塞出事。”
“我知道,有毒的全锁在高柜子里了,桌上这些都是食药两用的,吃了也没事。”
“嗯。”
糯糯蹲回矮凳上继续翻那些小布袋,两只小手灵活地将散出来的药材碎片一粒粒捡回袋子里,动作比一般大人都利索。
霍青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在系统扫描里默默查了一遍女儿的身体数据。
身高正常偏上,骨骼发育良好,大脑皮层活跃度明显高于同龄,精细动作能力超前约三个月。
小禾把分拣好的药材端到旁边去称重,糯糯自己跟过去帮忙,踮着脚尖够那杆小秤。
“小禾姐姐,这个重不重?”
“不重,就二两。”
“那糯糯帮你装。”
“好,你把那个袋子口撑开,我往里倒。”
两个人配合着将一包包称好的药材装袋封口,糯糯的小手灵巧地将袋口的麻绳绕了两圈打上结,打得还挺紧实。
霍青澜没打扰她们,转身去了隔壁苏半夏的药房。
苏半夏正在药柜前面核对新进的一批药材,地上摆着三个竹筐,里面装着从南面商队那里换来的干货。
“师父。”
“今天新到的药材谁验收的?”
“我验的,一包包拆开看过了,品相都还行。”
“哪几个商队送来的?”
苏半夏翻了翻手边的登记册子。
“两家,一家是上个月来过的赵记药行,送了黄芪当归白芍三样,另一家是新来的,叫什么顺和堂,说是从西南那边过来的,送了半夏天麻和一包散装的金银花。”
“顺和堂以前来过没有?”
“没有,第一次,领头那个人说是听了青澜谷的名头专门跑来做药材生意的。”
“他的货你看了?”
“看了,成色还行,我按品验的没问题。”
霍青澜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隔壁。
糯糯和小禾已经把称重的活干完了,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小布袋。
糯糯正在帮着把最后一批金银花往筐里归置,小手将散落在桌面上的花瓣一朵朵拢回袋子里。
忽然她的动作停了。
两只小手捧着那个装金银花的布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小眉头拧了起来。
“娘,这个,不对。”
霍青澜正要出门,脚步顿住了。
“什么不对?”
糯糯将那个布袋举起来朝她递过去,奶声奶气但语气笃定。
“不是金银花的味道,金银花甜甜的,这个,苦,还有点臭臭的。”
霍青澜走过去将那个布袋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表面确实是金银花的形状和颜色,干燥后的花蕾卷曲成细管状,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但底下那层气味不对。
她将袋子里的花瓣倒出一小撮在掌心,用指尖碾碎了,放到光亮处仔细看了两个呼吸。
花瓣碎片里夹杂着几片形状相似但脉络不同的叶片碎末,颜色比金银花叶略深,边缘有细微的锯齿。
钩吻叶。
霍青澜将手里的碎末往桌上一放,转头看着小禾。
“这包金银花是哪个筐里的?”
小禾被她突然变冷的语气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看。
“是,是顺和堂那批里的,跟半夏天麻装在一个筐里送来的。”
“这里面混了钩吻叶。”
小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钩,钩吻?那不是断肠草……”
“对,叶片形状跟金银花叶接近,干燥之后不仔细看分不出来,但气味不一样。”
小禾将两只手往身上搓了搓,声音都在抖。
“师父,我验收的时候没闻出来,是我的错……”
“你鼻子没那么灵,不怪你,但以后所有新进的药材必须过两道验,你验完了再让我过一遍。”
“是,是。”
霍青澜将桌上那堆金银花全部拨到一边,朝小禾偏了偏头。
“去把苏半夏叫来。”
小禾跑出去了,脚步声慌慌张张。
糯糯还坐在矮凳上,仰着小脸看着她,两只大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
“娘亲,糯糯说错了吗?”
霍青澜蹲下来将她额头上的碎发拢了拢。
“没说错,糯糯很厉害,帮了娘一个大忙。”
“那个花花有毒吗?”
“里面混了一点点坏东西,但糯糯发现了,所以没事。”
糯糯将两只小手搓了搓,像是想起刚才碰过那些花瓣,脸上有了点害怕的意思。
霍青澜将她的手拿过来翻了翻看了看,皮肤完好没有破损。
“没事,你只是碰了一下,没吃进嘴里就没事,去洗洗手。”
“嗯。”
糯糯乖乖跑去水盆边洗手,霍青澜站起来将那包金银花重新装回袋子里系紧了口。
苏半夏跑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小禾还难看,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被单独放在角落里的布袋。
“师父,小禾跟我说了,真的是钩吻?”
“你自己看。”
苏半夏将袋口解开倒出一些在手心里,凑近了看了半天,又放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
“这……混得真细,叶片都碾碎了跟花瓣搅在一起,不仔细分辨看不出来。”
“量有多少?”
苏半夏将整袋的量估了估。
“金银花总共半斤,里面混的钩吻叶大概有一两出头,如果全部入药煎服的话,足以致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霍青澜将那袋东西收进袖中。
“顺和堂的人还在谷里吗?”
苏半夏摇了下头。
“今天一早就走了,说是要赶去清平城那边出货。”
“走了。”
霍青澜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朝门外走了两步站住了。
顺和堂,新来的,第一次做生意就在金银花里混钩吻叶。
是粗心?是掺假?还是有人故意的?
“苏半夏。”
“在。”
“从现在起,所有外来药材一律封存,未经我亲自验过的不准入库不准使用,告诉小禾把今天那三筐全部搬到杂物房锁起来,逐包重新检验。”
“是。”
“另外,让谢晟查一下顺和堂的底细,从哪来的,领头的人什么来路,以前在哪做过生意。”
苏半夏应了声快步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糯糯哗啦哗啦洗手的水声。
霍青澜站在门口,将目光落在远处谷口的方向。
那支顺和堂的商队走了,但留下的东西差点要了人命。
糯糯洗完手跑回来,湿淋淋的小手往她裤腿上蹭了两把,仰着脸说了句。
“娘亲,以后糯糯帮你闻药药好不好?”
霍青澜将她抱起来,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好,但有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只准闻,不准尝,不管什么药都不许放嘴里,记住了?”
“记住了,糯糯不吃。”
“乖。”
院外的走廊上响起谢晟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先到了。
“大当家,苏半夏跟我说了,我马上去查顺和堂。”
霍青澜将糯糯放在矮凳上,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查仔细些,特别是他们进谷这两天跟谁接触过,在交易区跟谁说过话,有没有人带他们去过不该去的地方。”
“明白。”
脚步声急急地远了。
霍青澜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整齐的药材小布袋,又低头看了看坐在矮凳上晃着小腿的女儿。
一岁半的孩子,闻出了连学徒都没发现的毒。
她将袖中那包混了钩吻叶的金银花攥了攥,转身朝苏半夏的药房走去。
有人在试探,或者有人在下手。
不管是哪一种,这笔账得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