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谢晟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折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入库登记册,脸色不太好。
“大当家,查到了。”
霍青澜正把糯糯交给小禾带去院子里玩,听见这话转过身来。
“这么快?”
“顺和堂那批货进来的时候,接手验收的不是苏半夏。”
谢晟将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
“这个人,叫赵四,仓库帮工,三周前从北面流民里编进来的。”
霍青澜将那一行字看了两遍。
“他负责什么?”
“搬货入库,顺和堂那天送来三筐药材,苏半夏在前面诊室走不开,让赵四先搬进来码好,说等她忙完了再验。”
“中间有多长时间?”
“至少两个时辰,赵四一个人在库房里待了两个时辰。”
霍青澜将册子合上搁在桌面上。
“人在哪?”
“我让张无忌的人盯着了,现在还在仓库那边干活,装作没事人一样。”
“他知道金银花的事了吗?”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叮嘱过苏半夏和小禾,嘴都闭着,没走漏。”
霍青澜朝门外走了两步。
“带我去看看这个人。”
两人绕过医馆从后面那条小道走到仓库区,远远就看见几个帮工正在外面的空地上晾晒新到的皮货。
谢晟朝其中一个方向抬了下下巴。
“左边第三个,穿灰褐短褂那个。”
霍青澜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那人三十出头,身量中等偏瘦,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手脚利索地翻着皮子,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编入的时候谁审的?”
“孙伯,当时那批流民来了四十多人,孙伯逐个登记问话,这人说自己是北面永宁县逃出来的猎户,家里人全死在兵祸里了,一个人往南跑。”
“验过吗?”
“问了三天话,手上有茧,确实像干粗活的人,没看出问题,第四天就编进外城劳作队了。”
霍青澜将目光从那人身上收回来。
“今晚动手,天黑之后把他单独叫到仓库里盘点,张无忌的人守在外面,你来审。”
“大当家不亲自审?”
“我去了他就知道事情败了,你去问话他还以为是例行查账,嘴容易撬开。”
谢晟将这话品了品,点了下头。
“行,我来。”
“审的时候不用客气,但别弄死了,活口比死人值钱。”
“明白。”
当晚亥时,仓库区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最里面那间石屋还亮着一点烛光。
霍青澜没去仓库,在议事屋里坐着等消息。
孙伯在旁边坐立不安,手里的算盘珠子拨来拨去也没算什么正经账。
“大当家,要是真是这人干的,那我当时审人没审出来,是我失职……”
“别往自己身上揽,能混进来的人都不是蠢货,装三天猎户骗你几句话不难。”
“可要是还有别人呢?”
“所以这次审完了,谷里所有三个月内新编入的人全部重新过一遍底细,一个不漏。”
孙伯将算盘搁下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
“大当家,咱们谷里现在五百多号人,新编进来的占了快一半,要是挨个重审……”
“不用挨个审,先查仓库和医馆这两个要害位置的人,能接触药材和粮食的优先。”
“这个范围窄些,我明天就把名单拉出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张无忌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层冷色。
“大当家,交代了。”
霍青澜将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这么快?”
“谢先生问了两句他还嘴硬,我进去把那包掺了毒的金银花往他面前一扔,说了句要么自己说要么我帮你说,他就软了。”
“怎么说的?”
张无忌将嘴咧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蠢货的表情。
“这人说有个人找上他,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在药材里混钩吻叶进去,越散越好,最好是能混进常用方子里。”
“什么人找的他?”
“他说不认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普通布衫,说话带北面口音,约他在外城墙根底下见的面,就见了那一次。”
“接头方式呢?”
张无忌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那人给他留了个地方,说事成之后去那里取后面的银子。”
霍青澜将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了六个字,歪歪扭扭的,清平城外柳铺。
“清平城外?”
“对,他说那人告诉他,在清平城东门外三里有个柳树底下的茶铺,事办完了去那儿跟掌柜说一声来取包袱的就行。”
霍青澜将纸条翻了翻,背面空白。
“那十两银子呢?”
“在他铺盖底下搜出来了,一两没花,大概是不敢花怕露馅。”
孙伯在旁边将嘴张了张。
“十两银子就能买通一条命?”
“对有些人来说十两银子就是一辈子的活路,何况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杀人。”
张无忌接了一句。
“审的时候他一直在说,那人跟他讲只是让药效差一些,不会死人,就是让大夫的名声臭一臭。”
“钩吻不会死人?”
“他不识字也不认药,人家给他什么他就往里掺什么,压根不知道那东西能毒死人。”
霍青澜将纸条折好收进袖里,站起身来朝门外走了两步。
“这人先关着,嘴堵上别让他跟任何人接触。”
“关哪儿?”
“兵舍地下那间空屋,派两个人看着,吃喝给够了别弄出动静。”
张无忌应了声出去了。
屋里剩下霍青澜和孙伯两个人,烛火在风里晃了两下。
孙伯将声音压得很低。
“大当家,清平城那个茶铺……”
“不急,明天让谢晟安排人去蹲。”
“您觉得这事是冲着什么来的?”
霍青澜将桌上的烛台往边上推了推,坐回椅子里。
“冲着我的医名。”
“医名?”
“这半年青澜谷治了多少人,外面传了多少神医的名头,你比我清楚,有人的生意被我抢了。”
孙伯将两只眼眨了眨,像是想到了什么。
“大当家的意思是……同行?”
“十两银子买个帮工掺毒,不是要我死,是要我出事故,是要外面的人不再信我的药。”
孙伯将这话在心里转了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手段够阴的。”
“阴是阴,但蠢。”
霍青澜将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钩吻叶混在金银花里,只要用药前仔细验一遍就能发现,他赌的是我们不验。”
“要不是糯糯闻出来了……”
“所以制度要改,从明天起外来药材入库多加两道关,谁出了纰漏谁负责,出一次扣三个月口粮,出两次逐出谷去。”
“我这就去拟章程。”
“明天再拟,今晚先歇着,后面的事还长。”
孙伯将算盘抱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了一下头。
“大当家,那个茶铺要是能顺着查到人……”
“查到了再说,先别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