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先解决眼前的，后面的慢慢挖。”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回信就到了。
来的不是普通信使，是陆远山身边的亲随管事，骑着快马一路跑到谷口，人还没进门就递上了一封火漆信和一只沉甸甸的锦盒。
谢晟在议事屋里将信拆开，从头念到尾。
“霍大当家台鉴，仁和堂钱仲坤一案，经查证属实，其罪状如下，买凶掺毒谋害盟友医名，意图致人伤亡，罪不容赦，现已将钱仲坤收押入狱，仁和堂查封，全部药材库存充公。”
霍青澜坐在桌后面，手里端着碗温水没喝。
“后面呢？”
“后面说，赔偿白银五百两随信附上，另钱仲坤名下田产三十亩并入清平城公库，由城主府出具公开致歉书，张贴于清平城各城门告示栏，昭告各方。”
谢晟将信放下来看着她。
“陆远山动作够快的。”
“他不快不行，这封信我写得明白，如何处置看城主的诚意，他要是拖着不办，下个月联防各家的人坐在一起议事的时候他的面子往哪搁。”
谢晟将锦盒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银锭子，五十两一锭共十锭。
“五百两，够咱们再修两座粮仓了。”
“银子收下，致歉书的事让他贴就是了，这事到此为止。”
“大当家不打算追究钱仲坤背后有没有别人？”
“追究，但不通过陆远山的渠道，他能帮我处置明面上的事就够了，暗线我自己查。”
谢晟将锦盒合上推到一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
“那正好，关于钱仲坤的事我还多查了一层。”
“什么？”
“老郑回来之前在清平城多待了一天，跟城里几个相熟的小贩打听了一圈，有人说钱仲坤这半年跟一个外地来的人走得很近，三天两头在他铺子后面的院子里喝酒。”
“什么人？”
“没人知道名字，只说是个中年男人，穿得体面，不像本地人，操一口北面口音。”
“北面口音。”
霍青澜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搁下手里的碗。
“赵四也说接头的人是北面口音。”
“对上了。”
“但光凭口音说明不了什么，北面逃难过来的人多了去了。”
谢晟将那张纸叠起来收好。
“我让人继续盯着，钱仲坤进了大牢，那个跟他喝酒的人迟早会露面，不管是来捞人还是跑路，都能逮住。”
“嗯，这事你盯着就行，别投太多人手进去，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凶，是堵住谷里的漏洞。”
谢晟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大当家是说内部制度？”
“对，这次的事暴露了两个问题。”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半扇，外面清晨的凉风灌进来。
“第一个，人员审查太粗，编入的时候问几句话就放进来了，以后不行。”
“怎么改？”
“新人编入必须有三个以上现有居民作保，保人和被保人连坐，出了事一起罚，没人愿意保的先在外城观察三个月再说。”
“第二个呢？”
“药材和粮食这两个要害区域的人必须单独管理，不是随便抽个人就能去搬货的，以后仓库和医馆的帮工固定名单，由你审过了才能上岗。”
谢晟将这两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大当家，这么搞的话我一个人管不过来。”
“所以我要给你加人，从今天起谷里设一个安全司，你管，专门负责人员底细审查和对外情报收集，给你拨五个人。”
谢晟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嘴里那口气吐得慢慢的。
“安全司。”
“名字不好听就换一个，意思你明白就行。”
“不换了，安全司挺好，直白。”
“人你自己挑，要机灵的嘴紧的，最好是在谷里待了半年以上根底清楚的老人。”
“什么时候要？”
“三天之内把人定下来，五天之内开始干活，第一件事就是把三个月内新编入的所有人重新过一遍底细。”
“几十号人呢，五天过得完？”
“过不完就十天，总之在下一批流民到来之前必须把现有的窟窿堵死。”
谢晟站起来将椅子归位。
“行，我下午就去物色人。”
“还有一件事。”
“大当家说。”
“药材入库的流程也一并改了，以后分三道关，收购的时候第一验，入库的时候第二验，使用之前第三验，三道关各换一个人负责，互相监督，任何一道出了问题都能查到是哪个环节漏的，谁验的谁签字画押，出了事按签字追责。”
谢晟将这条记在脑子里。
“三道验，三个人，互不相干，这跟军中传令用三道口令是一个道理。”
“就是这个意思，把信任分散开，一个人被收买了另外两个还能兜住。”
“明白了，我去跟苏半夏对一下具体流程，看哪些环节需要专门培训。”
霍青澜朝他点了下头，目送他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院墙上方了，将石板地照得发白。
孙伯从外面探进来半个脑袋。
“大当家，五百两银子入库了，要不要单列账目？”
“单列，记作联防赔偿金，用途标注城防建设。”
“明白，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说。”
孙伯将身子挤进来，手里攥着那本入库登记册。
“赵四怎么处置？他毕竟不识字也不认药，说是被骗着干的……”
“被骗着干的就不是干了？”
孙伯将嘴闭上了。
“十两银子就能让一个人往别人的药里掺东西，今天他不知道那是毒，明天有人给二十两让他往粮仓里点把火他是不是也干？”
“那……”
“逐出去，今天就赶走，发三天干粮让他滚远些，从此青澜谷方圆百里之内再看见这个人，按间谍论处。”
孙伯将头点了点，转身出去了。
霍青澜将窗户关上，坐回桌后面把那封陆远山的回信又看了一遍。
致歉书，五百两银子，仁和堂查封，钱仲坤下狱。
处置得干脆，说明陆远山很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但那个北面口音的中年男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一个药铺老板出这种阴损主意，目的仅仅是抢生意这么简单吗？
她将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安全司职责，第一条，新人入谷审查。
第二条，要害区域人员管理。
第三条，对外商队人员登记与监控。
第四条，情报收集与反渗透。
笔尖在第四条下面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第五条，内部举报奖励制度，凡检举间谍行为属实者赏粮五石。
她将纸晾干了卷起来，等谢晟下午回来时一并交给他。
院子里传来糯糯的笑声，混着小禾哄她的声音。
“糯糯别跑，地上有石头绊脚。”
“糯糯跑得快，不怕石头。”
霍青澜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糯糯正在院子里追一只不知从哪跑进来的花猫，两条小腿跑得飞快，脸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一岁半的孩子闻出了钩吻叶。
这鼻子比她培训过的军犬都灵。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嘴角那条绷着的线松了松。
谷里的漏洞要堵，外面的暗手要防，但日子还得往前走。
五百两银子加上土豆丰收的底气，城墙还在一天天往上长，大棚里的韭菜已经割了第一茬，井里的水清甜甘冽。
有人在暗处盯着，那就让他盯。
等城墙修到三丈，等弩架满城头，等安全司的人把每一条暗线都摸清楚，到时候不管是谁伸手，都得把手留下。
远处工地上传来石料撞击的闷响，那是第三段新城墙的地基在打桩。
糯糯追着花猫跑了一圈没追上，跑回来扑进她腿上，仰着小脸喘着气。
“娘亲，猫猫不跟糯糯玩。”
“猫怕生，你天天喂它鱼干，过两天它就不跑了。”
“真的吗？”
“真的，跟人一样，吃了你的嘴软。”
糯糯将这话听进去了，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那糯糯去找周嫂子要鱼干。”
“去吧。”
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往厨房方向跑了，小禾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
霍青澜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桌上那张写着安全司职责的纸还没干透，墨迹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亮。
从今天起，青澜谷不再只是一个种地打猎的村寨了。
它有了城墙，有了粮仓，有了井水，有了弩机。
现在，它还要有眼睛和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