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了再说,先别打草惊蛇。”
三天后,谢晟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那人叫老郑,是卫安手下的斥候出身,干的就是跟踪盯梢的活儿,进门的时候一身灰扑扑的路尘,嘴唇干得起了皮。
“大当家,蹲到了。”
霍青澜搁下手里正在写的药方,抬头看着他。
“说。”
老郑灌了一大碗水,将嘴一抹。
“清平城东门外三里那个茶铺我去了,柳树底下三间土房,卖些粗茶和饼子,来往过路的人歇脚用的。”
“前两天有什么动静?”
“头两天没有,就是些赶路的散客,我在对面的草棚里窝着,一个一个看过了,没什么可疑的。”
“第三天呢?”
“第三天傍晚来了个人。”
老郑将碗搁下来,从腰间摸出一小片布条,上面用炭笔画了几笔简单的人像。
“二十五六岁,瘦高个儿,穿靛青布衫,腰间别着个药铲子,像是药铺里跑堂的伙计。”
“他去茶铺干什么了?”
“进去跟掌柜低声说了两句话,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他接了就走,前后不到一炷香。”
“你跟了?”
“跟了,从茶铺一直跟进清平城东门,进了城之后他走了两条街拐进一家铺子里。”
“什么铺子?”
老郑将那张布条翻了个面,背面写了几个字。
仁和堂。
谢晟在旁边将两只手抱在胸前。
“仁和堂,清平城最大的药铺,开了少说有十年了,东家姓钱,叫钱仲坤。”
霍青澜将那三个字看了两遍。
“你认识?”
“以前陆城主请我去清平城议事的时候路过几回,门面三开间,伙计七八个,在清平城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药材商了。”
“他跟咱们有过来往吗?”
“没有,之前商队过路的时候有人提过这家铺子,说货齐但价高,我没跟他做过生意。”
霍青澜将布条搁在桌上,朝老郑看了一眼。
“后面还跟了吗?”
“跟了一天,那伙计白天在铺子里干活,傍晚出来在东街吃了碗面就回铺子后面的院子睡了,没再跟别人接触。”
“仁和堂的生意怎么样?”
老郑将脑袋歪了歪想了想。
“我在对面茶摊坐了一整天,看进出的人不算多,半天也就七八个客人,有两个进去了没买东西就出来了。”
谢晟接了话。
“半年前不是这样的,之前过路商队的人说过,仁和堂在清平城一带独大,方圆几十里就他一家能配齐全套药材,以前生意好得很。”
“那现在为什么冷清了?”
谢晟将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看着霍青澜。
“大当家觉得呢?”
霍青澜没回答,但答案两个人都清楚。
自从青澜谷的医名传开之后,周边有病的人都往这边跑,连带着药材生意也被拉走了大半,加上她给联防各家提供的药包方子,清平城本地的药铺自然冷落下来。
“所以他恨上了。”
“十两银子买个人往药材里掺毒,不用亲自动手,一旦出了事故,青澜谷的名声就臭了,病人自然又回他那里去。”
谢晟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当家,这事怎么办?”
“证据够了吗?”
“赵四的口供,茶铺接头的时间地点,老郑的跟踪记录,仁和堂那个伙计取布包的过程,串起来链条完整。”
“赵四能指认那个接头的中间人吗?”
“赵四说那人脸上有道横疤,从左耳一直到嘴角,我让老郑留意过仁和堂进出的人,没有带横疤的。”
“可能是临时雇的。”
“对,但钱仲坤是出钱的源头,伙计去茶铺取东西就说明仁和堂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
“动他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大当家请讲。”
“仁和堂在清平城开了十年,钱仲坤在当地有人脉有根基,咱们是外来的,直接杀进去翻他的底不现实,也容易跟陆远山那边闹出龃龉。”
谢晟将嘴角那条线收了收。
“大当家是想借陆城主的手?”
“联防结盟是有规矩的,他辖区内的人对我的谷下暗手,这不是咱们两家之间的小摩擦,是有人在破坏联防的互信。”
“陆城主要是不管呢?”
“他得管,他不管就是在告诉所有联防成员,清平城的人可以随便对盟友下毒,以后谁还跟他做生意?”
谢晟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里呵了一声。
“大当家这招厉害,把仁和堂的事变成联防信任问题,陆远山不处置就是自毁招牌。”
“证据整理成册,明天一早派人送去清平城,信我来写。”
“信上怎么说?”
霍青澜转过身来,烛光将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隐在阴影里。
“就说贵城商户谋害我谷医名,差点毒杀无辜病患,证据确凿,如何处置,看城主的诚意。”
谢晟将这话默念了一遍。
“够硬了。”
“不硬他当耳旁风,联防的盟约不是纸上写着好看的。”
“明天一早我就办。”
老郑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句。
“大当家,要不要我继续盯着仁和堂?”
“不用了,回来歇着,后面的事不需要你再跑。”
“那万一钱仲坤跑了呢?”
霍青澜将目光落回桌上那张画着人像的布条上。
“他跑不了,他的铺子在清平城,家在清平城,十年的根全在那里,他往哪跑?”
老郑应了声退出去了。
屋里剩谢晟和霍青澜两个人。
谢晟将证据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整理,半晌抬头问了句。
“大当家,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说。”
“钱仲坤一个开药铺的,他怎么知道往咱们谷里安人?流民编入的事是内部的,外面不该清楚。”
霍青澜将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桌上那些证据。
“好问题,等陆远山处置完了之后再查这一层。”
“大当家是觉得钱仲坤背后还有别人?”
“一个药铺老板被抢了生意,正常人的反应是降价或者改行,往人家药材里下毒这种事不是普通商人干得出来的,要么他自己心够黑,要么有人给他出的主意。”
谢晟将笔在墨里蘸了蘸,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这封信是不是要留个口子,别把话说死?”
“不用,先解决眼前的,后面的慢慢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