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外面还有很多人没好。”
程夫子这话说出去不到半个月,外面来了一个谁都没想到会来的人。
不是病人,是使者。
卫安把人拦在谷门外五里的检查站,连人带马搜了一遍身,搜出两把匕首一封信和一匣子礼单。
“大当家,来人说是刘奉的使者,要见您。”
霍青澜正在制药坊里查周伯新做出来的蜜丸样品,听到这话手里的丸子没放下。
“刘奉?”
“是。来人穿的是便装,但腰牌是平阳郡守府的制式,假不了。”
“带了多少人?”
“就他一个,领了两匹马,一匹驮的礼。”
“什么礼?”
卫安将那份礼单递过来,纸上写得整整齐齐。
战马二十匹,精铁刀十柄,皮甲五十副。
霍青澜将礼单看了两遍搁在桌上。
“人呢?”
“在检查站候着,还在观察期。”
“不用等观察期了,直接带到交易点来。”
交易点设在谷门外三里的一处平地上,四面用栅栏围了一圈,搭了个简易的棚子。
霍青澜到的时候谢晟已经在棚子里摆好了桌凳,桌上放了一壶茶和两只碗。
使者被带进来的时候霍青澜正坐在桌后面喝水,没看他。
来人四十出头,一张方脸,留了短须,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了一下,像是受过旧伤。进了棚子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卫安腰间的刀上停了一息。
“阁下就是霍大当家?”
霍青澜将碗放下。
“坐吧。”
使者在对面坐下来,将怀里的信取出来双手递上去。
“鄙人王平,奉平阳郡守刘大人之命,特来拜会大当家。”
谢晟将信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然后递给霍青澜。
信是刘奉亲笔写的,字写得方正规矩,措辞比预想中客气得多。
开头先叙了一通“久仰大当家之名”的套话,中间绕了三个弯才到正题:两家地界相邻,此前因误会而有摩擦,实属遗憾。今派使者携薄礼前来,愿与大当家签订互不侵犯之约,各守疆界,共度时艰。
“互不侵犯,各守疆界。”霍青澜将信搁在桌面上。“刘大人的意思是,石岭那一仗就当没发生过?”
王平的面色没变,嘴角牵了一下。
“石岭之事,刘大人深感不安。当时军中粮草不继,部下鲁莽行事,刘大人事后已严惩了领兵的偏将。此次赠马赠刀赠甲,正是刘大人表达歉意的诚心。”
谢晟在旁边翻着册子,笔没抬。
“二十匹战马,十柄精铁刀,五十副皮甲,折银大概值多少?”
王平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约合白银六百两。”
“六百两。石岭坞堡的城墙被你们的撞车砸了一个大窟窿,修缮费用折合铁料和人工也差不多这个数。刘大人这是赔修墙的钱?”
王平放下茶碗,看了谢晟一眼。
“谢先生说笑了。和约之外,战马和兵甲是实打实的诚意,大当家收下自用练兵都使得。”
霍青澜没接话,将信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和约的具体条款呢?”
王平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好的文书,展开铺在桌面上。
“一共三条。第一,双方以铁溪关至清溪渡一线为界,以北属平阳郡,以南属青澜谷管辖范围,互不越界。第二,双方不得主动攻击对方的城池、商队和百姓。第三,如遇天灾或流民冲击,双方可协商共同应对,但不得借机侵占对方领地。”
谢晟将那份文书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霍青澜将目光从文书上移到王平脸上。
“刘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道理了?”
王平的嘴角动了一下。
“大当家,乱世之中能讲道理的人不多,刘大人也想做这样的人。”
“他想做这样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石岭被打退之后开始的,还是从粮草被烧了三十车之后开始的?”
王平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拍。
霍青澜将文书推到一边。
“王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和约的事我考虑一下,三天之内给答复。你先在交易点住着,缺什么跟卫安说。”
“多谢大当家。”
王平站起来拱了拱手,跟着卫安出去了。
棚子里剩下霍青澜和谢晟两个人。
谢晟将那份文书再看了一遍,搁在桌上。
“大当家,您怎么看?”
“你先说。”
谢晟将笔别在耳朵上,靠在桌沿上想了一阵。
“刘奉石岭吃了亏,粮草被烧了三十车,先锋部队溃退,这些我们都知道。但他这次来求和,态度转变太大了。上次带五千人围石岭的时候恨不得把南面全吞了,现在忽然讲道理要签和约,这中间一定出了别的事。”
“什么事?”
“我查了商枯荣暗线最近半个月的报告。”谢晟将册子翻到标了红线的那一页。“刘奉后方出问题了。平阳郡北面有一股势力在往南压,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刘奉在北面调了至少两千人回防。”
“北面有人在打他。”
“对。他现在是两面受敌,南面被我们堵住了,北面又来了压力,他耗不起了。所以求和不是良心发现,是腾不出手来。”
霍青澜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说的我都想过了。他现在求和是因为打不了我们,不是因为不想打我们。北面的压力一旦解除,他第一个回头对付的还是南面。”
“那签不签?”
霍青澜将茶碗放下,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三下。
“签。”
谢晟的笔停在册子上。
“签?”
“他需要时间对付北面的敌人,我们需要时间秋收和扩建。他用和约稳住我们是缓兵之计,我们用和约稳住他也是缓兵之计。各取所需。”
“那和约的条款——”
“条款照他写的签,一个字不改。”
“不加什么条件?”
“不加。加了他反而觉得我们心虚,签得越爽快他越吃不准我们的底牌。”
谢晟将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册子上记了几行。
“大当家,签了之后呢?”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棚子口朝北面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挡住了视线。
“签约不等于信任。北面情报网不能撤,石岭的驻军只加不减。让卫安再调两什人过去,把赵堡主那段修好的城墙巡逻频次加一倍。”
谢晟将册子合上。
“明白。那战马和兵甲收不收?”
“收。二十匹战马正好补骑兵队的缺口,精铁刀和皮甲入库。他送来的东西不收白不收,反正将来打起来用的还是他自己的东西砍他自己的人。”
远处交易点的方向,王平正在卫安给他安排的帐篷里喝水,神态看着平静,但目光不时往谷门方向扫。
谢晟站在棚子口,声音压了半分。
“大当家,和平能撑多久?”
“看他北面那个对手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