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能撑多久?”
“看他北面那个对手撑多久。”
这话说完的第三天,霍青澜没再盯着北面,目光转向了西南。
谢晟进议事屋的时候她正趴在地图上拿炭笔画圈,从青澜谷往西南方向画了三个标记点,每个点旁边写了几个小字。
“大当家,您在标什么?”
“盐。”
谢晟将册子夹在腋下,走过来看了两眼。
“盐的事您提过好几回了,一直没顾上。”
“再不顾上就来不及了。”霍青澜将炭笔搁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青澜谷的位置。“你算算,上个月从商队手里买盐花了多少?”
谢晟不用翻册子就答了。
“六十两白银,买了三千斤。”
“三千斤够五千人吃多久?”
“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花六十两,一年就是将近五百两。这还是商枯荣给的友情价,外面的盐价已经涨到每斤八十文了,再涨下去一年光买盐就得烧掉八百两。”
谢晟的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
“而且盐路不稳,上个月那批盐在路上被流寇截了一回,商枯荣赔了五百斤进去才把剩下的送到。”
“所以盐不能靠买。”
霍青澜将地图上西南方向那三个标记点逐个点了一遍。
“我让系统扫过了,西南山区二十里范围内有地下盐卤泉的可能性。具体位置还得派人去踩。”
“派谁?”
“老李。他是矿工出身,闻得出水里的咸味,挖过井,懂地脉走向。再配五个手脚利索的护卫,带上三天干粮,明天出发。”
老李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山修水渠,赤着脚踩在泥里,裤腿卷得跟膝盖一样高。
卫安把他叫到议事屋门口,他进来之前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脚底的泥。
“大当家叫我?”
“老李,你以前在平阳郡挖过盐井?”
老李搓了搓手。
“挖过,跟我师父干了四年,后来盐井塌了,砸死了三个人,我腿断了一回才跑出来。再后来打仗,矿上散了。”
“你能不能闻出水里有没有盐味?”
“能。地下水冒上来的时候,含盐的水跟普通泉水不一样,舌头一舔就知道。水边的土也不一样,盐卤泉附近的地面会析出白霜,远远看着像下了薄雪。”
霍青澜将地图上三个标记点指给他看。
“这三个位置,系统扫描有盐卤迹象,但具体哪个点能出盐还得实地勘察。你带五个人去,每个点都踩一遍,找到出盐的地方做好标记回来报。”
老李凑到地图前面看了半天,手指在第二个标记点上停了一下。
“大当家,这个位置我认识,以前逃荒的时候从那边过,山沟里有条小溪,水喝着发涩,当时没在意。”
“发涩?”
“对,还有股咸味,但不重。”
“那个地方离谷里多远?”
“翻一道梁,走半天的路。”
“明天天亮出发,先去那个点。”
老李点了下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大当家,如果真找到盐泉,咱们是煮还是晒?”
“都要。先试产看品质,回来再说。”
第三天傍晚,老李回来了。
他身上沾满了黄泥和碎石粉,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得比平时更明显,但脸上的表情跟过年似的。
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大当家,找着了。”
他将布袋子解开,往桌上倒了一捧白花花的粗颗粒。
霍青澜拈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咸。
正经的咸味,带一丝苦底,但完全可以吃。
“在哪找的?”
“就是第二个点,那条小溪的上游。我们沿着溪水往山里走了两里路,在一面石壁底下找到了一个泉眼,咕嘟咕嘟往外冒水,水是温的,舔一口齁咸。泉眼周围的地面全是白花花的盐霜,踩上去嘎吱响。”
“出水量多大?”
“泉眼不大,拳头粗细,但水流一直没断过。我们拿锅在旁边接了半锅水,架火煮了两个时辰,熬出来这些。”
老李将布袋子里的盐抖了抖,大概有两三斤的样子。
“半锅水出这些,大当家您算算,如果在泉眼旁边挖个蓄水池把水引进来,架上大灶日夜煮,一天出个五十斤不成问题。”
谢晟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些粗盐。
“品质怎么样?”
“能吃,但苦。”老李将盐颗粒搓了搓。“含杂质多,得过滤重煮才能去掉苦味。”
霍青澜将那捧粗盐拨到一边,拿了一颗在指尖碾碎。
“苦味是因为含镁盐和钙盐,二次煮制的时候加点点石膏水沉淀就能去掉大半。”
老李挠了下后脑勺。
“石膏水?”
“回头我教你。现在先说泉眼周围的地形。”
“三面是山壁,南面一条窄沟能进出。地方不大但平整,能搭灶台和蓄水池。就是离谷里有半天的路,运盐回来得走山路。”
霍青澜转头看谢晟。
“谢晟,让孙伯抽两个砖匠跟老李回去,在泉眼旁边砌蓄水池和煮盐灶。”
“灶怎么砌?”
“多层灶台,底下烧火,上面叠三层铁锅。最下面一层大火煮浓,中间一层利用余热蒸发,最上面一层接新卤水预热。三层灶台共用一个烟道,柴火只烧一份,热量用三遍。”
老李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当家这法子好,一份柴出三层盐。”
“日产目标先定两百斤,能不能做到?”
老李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阵。
“三座灶同时开工,白天黑夜轮班烧,两百斤有把握。”
“人手呢?”
“煮盐加运盐,十五个人够了。”
“从后勤组调。”霍青澜看了谢晟一眼。“给盐场单列账目,产出的盐分三份,六成自用,两成库存,两成对外卖。”
谢晟的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
“卖价呢?”
“每斤五十文。比外面便宜三成,但量大管饱。”
老李站在桌前搓着手,嘴巴咧着合不拢。
“大当家,有了盐,咱们腌肉腌菜都不用再发愁了,冬天的储备能多出一大截。”
“不光腌肉腌菜。”霍青澜将桌上的粗盐收进一个罐子里。“盐在乱世是硬通货,有盐就有话语权,比银子好使。”
谢晟将册子合上,站在桌边想了一息。
“大当家,盐场的位置离谷里半天路,中间隔着一道山梁。万一消息走漏了——”
“所以盐场要设哨卡,进出的路只留一条,卫安那边抽一什人常驻。”
谢晟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
“盐这个东西瞒不了太久,只要开始对外卖,用不了两个月整个南荒都知道咱们有盐了。”
“知道就知道,到时候想买盐的人就得来找我们谈。”
老李将空布袋子叠好揣回怀里,朝门口走了两步。
“大当家,那我明天带人上去开灶?”
“明天孙伯的砖匠到了一起走,灶台砌好之前你先把蓄水池挖出来。”
“成,我今晚回去就画图。”
老李出去之后,谢晟在册子最后一行写了几个字:盐卤泉已确认,盐场筹建中,预计十日投产。
霍青澜坐回桌后面,将地图上那个标记点用朱墨圈了一圈。
谢晟站在门口没走。
“大当家,粮食有了,药有了,现在盐也有了。铁呢?”
“铁的事你别急,吴家那条线如果谈成了,铁锭的来路就通了。”
“什么吴家?”
“等着看吧,该来的人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