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子大了才有本钱谈大买卖。”
吴家的人比预计早到了三天。
商枯荣的商队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六辆马车和十二个护卫,车上蒙着油布,不知道装了什么。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靛蓝棉袍,不显眼但料子不差,走路的时候微微含着胸,看着像个管账的掌柜。
吴掌柜。
他在交易点的棚子里坐下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栅栏外面的哨兵、棚子里的桌椅、远处飘着烟的制药坊、更远处晒场上堆成小山的粮垛。
谢晟给他倒了茶。
“吴掌柜一路辛苦,先歇歇。”
“不辛苦,商枯荣兄弟照应得周到。”吴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霍大当家什么时候方便?”
“大当家在路上了,马上到。”
霍青澜进棚子的时候没带多余的人,就谢晟一个跟着。
吴掌柜站起来拱手。
“江陵吴氏商行,吴有德,见过霍大当家。”
霍青澜在桌后面坐下来,没客套。
“吴掌柜要买什么?”
吴有德坐回去,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好的纸,在桌上展开。
“我们吴家做粮食生意做了三代,眼下南方各省缺粮严重,有些地方的粮价已经翻了五倍。我这次来,想跟大当家签一份长期供货合同。”
“买什么,多少量,什么价。”
吴有德将纸上的条目念了一遍。
“面粉每月两千石,米粉每月一千石。按市价八折结算,以白银支付。另外如果大当家有精盐出售,我们也收,量不限。”
谢晟在旁边翻开册子算了一下。
“面粉两千石加米粉一千石,按我们目前的产能——”
“产能够不够我不问。”吴有德将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我只问大当家愿不愿意做这笔生意。”
霍青澜将那份纸拿过来看了两遍,搁在桌面上。
“愿意。但我有附加条件。”
“大当家请说。”
“白银我不全要。每月货款的六成折成白银,四成折成实物。”
吴有德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拍。
“什么实物?”
“优质铁锭五百斤,火硝三百斤,桐油两百斤。按月交付,随粮款一起结。”
棚子里安静了两息。
吴有德的表情没变,但端茶碗的手换了一个角度。
“大当家,铁锭和桐油好说,但火硝——这东西各地官府都管得严,正常渠道不太好走。”
“我知道不好走。所以我才找吴家。”
吴有德将茶碗放在桌上,目光在霍青澜脸上停了一息。
“大当家直说吧,火硝要来干什么用?”
“制药。”
“制药?”
“火硝研细了入药能治咽喉肿痛和痈疮溃烂,这个你可以问任何一个懂行的大夫。至于我要多少用多少,这个不在合同范围内。”
吴有德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当家,吴家做生意讲一个字——稳。火硝的量不能太大,否则引人注目。每月三百斤是上限,再多我没法运。”
“三百斤够了。”
吴有德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铁锭和桐油没问题。江陵那边有两座铁坊是我们自己的,五百斤铁锭每月保证交付。桐油更简单,南方遍地桐树,要多少有多少。”
谢晟将双方的条款逐条记在册子上,写完了转给吴有德过目。
吴有德看了两遍,将册子推回来。
“大当家,合同的事我原则上同意。但我还有一个请求,跟生意无关。”
“说。”
吴有德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收了,换上了一种不太自在的神色。
“我家老爷久病不愈,辗转求医无数,始终不见好。听闻霍大当家医术通神,临安城一场大疫都被您压下去了,所以——”
“什么病?”
吴有德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我家老爷年五十三,体态……偏胖。这两年头晕得厉害,手脚发麻,有时候走着走着眼前一黑就得扶墙。胸口也闷,爬几步台阶就喘得不行。”
“看过大夫没有?”
“看了不下二十个。都说气血亏虚,开补药。人参鹿茸吃了几十斤,越补越差,现在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霍青澜将手撑在桌沿上。
“越补越差。他平时吃什么?”
“老爷爱吃肉,顿顿红烧肉大肘子,酒也喝得厉害,一天至少半斤。甜食也好,蜜饯糕点不离手。”
“动不动?”
“不动。老爷嫌累,出门都坐轿,在家也是坐着不挪窝。”
霍青澜将茶碗推到一边,拿过一张白纸开始写。
“你家老爷不是气血亏虚,是消渴症合并心脑血管淤阻。”
吴有德愣了一下。
“消渴症?”
“就是尿多口渴的病。你回想一下,你家老爷是不是特别爱喝水,夜里起来解手的次数比别人多?”
吴有德张了张嘴,半天才点了下头。
“是,老爷夜里至少起三回,喝水跟牛饮似的。”
“那就对了。越补越差就是这个道理,消渴症的人本来就虚不受补,再灌人参鹿茸等于往火上浇油。”
霍青澜将纸上的字写完,推给吴有德。
“这是饮食方案和药方。第一条,立刻停掉所有补药。第二条,忌油忌甜忌酒,每顿饭吃七分饱,肉只能吃白水煮的瘦肉和鱼。第三条,每天走路半个时辰,从慢走开始,走到微微出汗就停。第四条,服用丹参三七汤,活血化瘀通络,早晚各一碗。”
吴有德将那张纸拿过来仔细看了两遍。
“大当家,这方子三个月能见效?”
“按我说的严格执行,一个月之内头晕和手脚发麻就能减轻,三个月之后血脉通畅了,症状消除大半。但忌口和走路是一辈子的事,停了就会反复。”
吴有德将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大当家的大恩——”
“不是白给的。”
吴有德的身子弯到一半停住了。
霍青澜将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三个月后如果你家老爷的病见了效,吴家在下一年的合同里追加供应两样东西——硫磺和硝石。”
吴有德的腰慢慢直了回来。
“大当家,硫磺和硝石——”
“还是制药用的。”霍青澜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吴掌柜不用多想,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能做烟熏消毒丸,防疫用的。”
吴有德在那站了两息,将呼吸缓了缓。
“好。三个月后见效,硫磺和硝石我来想办法。”
“那合同的事今天就签。”
谢晟将册子翻开,将条款重新誊抄了一份,推给吴有德。
吴有德从腰间摸出一方小印,蘸了朱泥盖在纸上。
霍青澜也盖了章,两份合同一人一份。
吴有德将自己那份收好,在棚子里站了一息。
“大当家,吴家在南方经营三代,见过的英雄豪杰不少。但像您这样既能种粮又能制药还能治病的,第一回。”
“种粮制药治病都是手段,目的只有一个。”
“什么目的?”
“活着。让更多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