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长条桌擦得能照出人影，十二把椅子围成半圆，每把椅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谢晟将最后一份文书码齐了搁在桌角，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霍青澜进来的时候没带糯糯，也没带苏半夏，就一个人，走到主位前面站定，没坐。
厅里安静了两息。
“都坐。”
椅子腿在石板上拖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十二个人落座，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她身上。
顾怀安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手里捏着笔，册子翻开了却没动。
卫安坐在右手第一把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刀搁在膝盖上。
刘伯、孙伯、赵巧娘、周伯、沈三七、老李，加上石岭的赵堡主和商枯荣的代表钱万三，再加两个流民营选出来的民事代表，满满当当坐了一圈。
霍青澜将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
谢晟的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从今天起，城主的日常事务我不管了。”
厅里没人出声，但赵巧娘手里的帕子攥紧了一截。
刘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顾怀安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个墨点，没写字。
“大当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卫安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
“字面意思。”霍青澜将一方铜印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面上，铜印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厅里格外响。“议事会从今天开始全权处理青澜城所有政务、军务、商务、民务。我保留终身荣誉城主的名号和最终否决权，但不参与具体决策。”
赵巧娘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带着颤。
“大当家，您要走？”
“不是走，是退。”霍青澜将手从铜印上收回来。“这座城运转了这么久，每一条规矩每一套制度都是在座各位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缺了我，粮照种，药照做，盐照煮，兵照练。”
刘伯在椅子上挪了一下屁股，老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
“大当家，话是这么说，可您不在了，遇上大事谁拍板？”
“议事会拍板。十二个人投票，过半数通过就执行。”
“那要是六对六呢？”
“不会。”霍青澜看了一眼顾怀安。“执行城主有最终裁决权。”
顾怀安的笔停了，抬头看她。
“大当家，执行城主？”
“对。我提议由你担任。”
厅里又静了一息，然后几道目光同时转向顾怀安。
顾怀安将笔搁下来，两手平放在桌面上。
“大当家，我来青澜城不到两年，论资历论功劳，在座有一半人排在我前面。”
“论资历你确实排不上。”霍青澜的语气平平的。“但论治理能力，在座没人比你强。谢晟擅长算账但不擅长决断，卫安擅长打仗但不擅长民政，刘伯擅长种地但不擅长商贸。你是唯一一个能把所有事务统起来看的人。”
谢晟在旁边点了下头，没说话。
卫安将刀从膝盖上拿起来靠在椅背上，闷声说了一句。
“大当家选的人，我没意见。”
刘伯搓了搓手。
“我也没意见，顾先生这两年把户籍和税赋理得清清楚楚，老汉服气。”
赵巧娘擦了一下眼角。
“顾先生人品好，做事公道，我赞成。”
周伯、沈三七、老李、赵堡主依次表了态，没有一个反对的。
顾怀安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将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大当家，我接。但有一个条件。”
“说。”
“遇到涉及青澜城存亡的重大决策，我有权派人请您回来。”
“可以。但我的意见只作参考，最终还是议事会投票。”
顾怀安将那方铜印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大当家，这枚印我替您保管，您什么时候想拿回去，随时来取。”
“不用取了。”霍青澜将手负在身后。“那东西跟着我跑了几年，沉得很，换个人扛正好。”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了一点。
谢晟将册子翻到新一页，开始记录今天的议事内容。
“大当家，各司的分工您再确认一下？”
“你念。”
谢晟将笔尖蘸了墨。
“执行城主顾怀安，主持日常政务。军务统领卫安，掌管城防、哨卡、骑兵队。商务总管孙伯，负责商队运营、外贸谈判。农务总管刘伯，负责粮食种植、收储、深加工。医务总管沈三七，负责医馆、药坊、防疫。民务由两位民事代表协管，负责户籍、纠纷、流民安置。”
霍青澜听完点了下头。
“各位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三七在角落里举了一下手。
“大当家，苏半夏呢？她不在议事会？”
“她跟我走。”
厅里又静了一拍。
赵巧娘这回没忍住。
“大当家，您到底要去哪？”
“带糯糯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天下变成什么样了。”
赵巧娘的嘴唇抖了两下。
“那您还回来吗？”
“这是我家，哪有不回家的道理。”
赵巧娘将帕子捂在脸上，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霍青澜站在主位前面，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刘伯的老茧，孙伯的驼背，卫安的刀疤，周伯手指缝里永远洗不掉的药渍，赵巧娘围裙上的油星子，沈三七晒脱了皮的脸。
这些人跟着她从逃荒路上走到这间议事厅，中间隔着雪灾、疫病、流寇、战火，隔着数不清的死人和活下来的人。
“我再说最后一句话。”
十二双眼睛看着她。
“这座城不是我的，是你们每个人的。我只是替大家看了几年门。今后你们自己看好自己的家。”
厅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卫安第一个站起来，刀鞘在椅子腿上磕了一声。
刘伯跟着站起来，膝盖咯吱响。
赵巧娘站起来的时候帕子掉在地上也没捡。
十二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掌声从卫安那只粗糙的大巴掌开始，一下一下拍得又重又慢，然后第二个人跟上来，第三个，第四个。
到最后整个议事厅里全是掌声，拍得桌上的茶碗都在抖。
霍青澜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怀安在身后喊了一声。
“大当家，路上小心。”
霍青澜没回头，摆了一下手。
“把城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