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城看好。”
这话说出去的第七天,霍青澜牵着两匹马站在青澜城门外的官道上。
糯糯骑在那匹枣红色的小马上面,两条腿够不着马镫,脚丫子在马肚子两边晃来晃去,脸上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苏半夏站在城门洞子里面,背着一个药箱,眼圈红红的。
“师父,药箱里我多塞了两包退热蜜丸和一包伤药散,还有一套针具是新的。”
霍青澜将药箱接过来挂在马鞍侧面,拍了拍苏半夏的肩膀。
“回去好好跟沈三七搭班子,药坊的事你比他细,多盯着。”
苏半夏咬着嘴唇点了下头,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师父,您要是在外面遇上治不了的病,写信回来,我去找您。”
“治不了的病我还没碰上过。”
苏半夏被这话噎了一下,没绷住笑了。
糯糯在马上探着身子朝下面喊。
“苏姐姐,你帮我喂药药,它早上吃鱼下午吃肉,晚上要在我的枕头上睡觉。”
苏半夏走到小马旁边仰着头看她。
“知道了,药药交给我。你在外面跟着你娘亲好好学本事,等回来了我考你。”
“考什么都不怕。”糯糯拍了拍胸脯,拍得自己往前晃了一下差点趴在马脖子上。
霍青澜翻身上马,将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城门口站了不少人,赵巧娘提着一个油纸包跑过来,气喘吁吁往马鞍袋子里塞。
“大当家,烙了十张饼,路上垫肚子。还有一罐子腌鸡蛋,糯糯爱吃的。”
“赵婶子,你别塞了,马都驮不动了。”
“驮得动驮得动,马壮着呢。”赵巧娘将油纸包塞进去,又伸手在糯糯小腿上捏了一把。“小糯糯,在外面要是想赵婶子做的饭了,就催你娘亲赶紧回来。”
“好。”糯糯咧嘴一笑,门牙整整齐齐的,早不是两年前那个豁着口的样子了。
刘伯扛着锄头从田埂方向赶过来,气都没喘匀就站在路边了。
“大当家,今年的二季稻种下去了,明年开春再加三百亩。您走之前还有什么交代没有?”
“没了。地里的事你比我懂。”
刘伯搓了搓手上的泥,咧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挤出一句。
“那您路上慢点走,外面不太平。”
卫安没出城门,就站在门洞里面,腰杆跟铁柱子一样直。
霍青澜在马上朝他看了一眼。
“卫安,城墙上的岗哨别撤,北面的暗线继续盯着。”
“您放心。”卫安的声音闷闷的。“谁敢来闹事,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行了。”
霍青澜将缰绳一抖,马蹄子踩在夯土路面上咯噔咯噔响起来,糯糯的小马跟在后面颠颠地跑。
走出去百来步,糯糯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那群人还站着没散。
“娘亲,他们怎么都不走?”
“看着咱们走远了才放心。”
“可是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们知道,就是舍不得。”
糯糯将这个回答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再说话,转过头来面朝前方。
官道两边的田地刚翻过,黑黢黢的泥土散着湿气,远处有人在赶牛犁地,吆喝声隔着半里路传过来。
走了大约两里路,糯糯又开口了。
“娘亲,咱们去哪?”
“哪里有病人咱们就去哪里。”
“那要是到处都没有病人呢?”
“天底下不可能没有病人。”
糯糯歪着头想了想。
“那要是所有病人都治好了呢?”
“那就换个活法。”
“什么活法?”
“种地也行,开个小药铺也行,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两间房子住着也行。”
糯糯在马上蹦了一下。
“我要开药铺,招牌上写大大的字,就叫霍氏医馆。”
“你才多大就想开馆了。”
“程夫子说有志不在年高。”
“程夫子还说学无止境呢,你那三十味药才认了多久?”
“我现在认八十味了。”糯糯竖起手指头比了个八。“周伯教了我二十味炮制的,沈三七叔叔教了我诊脉的基本功,我都记着呢。”
“记着是一回事,会用是另一回事。一路行医一路教你,天下处处是课堂。”
糯糯将两只手搭在马脖子上,趴下去蹭了蹭马鬃毛。
“娘亲,那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
“你娘亲什么时候怕过坏人?”
糯糯嘿嘿笑了两声。
“也是,娘亲揍坏人最厉害了。”
官道渐渐弯了,绕过一道缓坡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远处的山峦叠成几层青灰色的影子,天边挂着薄薄一层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铺了一地碎金子。
走了约莫十里路,糯糯忽然勒住了马。
“娘亲,你看。”
霍青澜回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身后十里之外,青澜城的轮廓嵌在两座山峰中间。城墙上的垛口在晨光里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制药坊的烟囱冒着白烟,晒场上的粮垛堆成几座小山的形状,食堂方向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跟棉花似的往天上飘。
整座城在早晨的光线里看着像是在呼吸。
糯糯骑在马上看了好一会儿。
“娘亲,它好像一个活的东西。”
“它本来就是活的。”
霍青澜在马上停了几息,将那座城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城门口的人影已经散了,该干活的干活去了,该种地的种地去了,该炒药的炒药去了。
谁也没有因为她走了就停下手里的事。
她将目光收回来,转过头面朝前方。
路很长,风很暖。
糯糯的小马跟上来,马蹄子在土路上踢踢踏踏。
“娘亲,前面那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地图上标的是柳溪镇。”
“远吗?”
“天黑之前到。”
“那咱们快点走,到了我请娘亲吃面。”
“你哪来的钱?”
糯糯从衣领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抖开来里面有几枚铜钱和两小块碎银子。
“赵婶子塞给我的,说是我的压岁钱攒了两年了。”
霍青澜看了一眼那个小布包,将马缰绳在手里紧了紧。
“行,你请客。”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马蹄声和着远处田里的吆喝声,混成一片不紧不慢的调子。
糯糯骑在马上哼起了一首歌,调子是赵巧娘平时在食堂里干活时候哼的那个,歌词她记不全,就反反复复哼那几句,跑调跑得厉害。
霍青澜没纠正她,由着她哼。
前面的路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两边的山慢慢矮下去变成了丘陵,丘陵再矮下去变成了平原,平原上有村庄有炊烟有鸡叫狗吠。
走着走着糯糯不哼了,趴在马脖子上打了个哈欠。
“娘亲。”
“嗯?”
“我觉得外面挺好的。”
“哪里好?”
“哪里都好。风吹着舒服,路也宽,还能看到好多没见过的东西。”
“以后能看到的更多。”
“嗯。”糯糯将脸贴在马鬃毛上,眯着眼睛,嘴角翘着。“娘亲,咱们慢慢走,不着急。”
“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