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方永年的事交給了孫伯，老人帶著石頭押著那個抖如篩糠的前書吏朝城南方向去了，臨走前霍青瀾將五日的干糧和水從系統空間里取出來分裝好塞進石頭的背包里。
“三日後在城南豐樂坊的悅來客棧踫頭，你訂一間靠後院的房，用字開頭的假名。”
“老奴記住了。”
“路上別讓他跟任何人搭話。”
“小姐放心。”
孫伯領著石頭和方永年朝岔道拐了進去，三個人的影子很快沒入了路旁的枯樹林中，霍青瀾目送他們走遠，轉身回到騾車旁邊，掀開車廂簾子看了一眼，糯糯正坐在棉褥子上用手指頭在霜氣凝出的水珠上畫圈玩。
“娘親回來了。”
“嗯，出發了。”
“孫爺呢？”
“他辦事去了，晚幾天來找我們。”
“那石頭哥哥呢？”
“也去了。”
糯糯歪著腦袋想了想，把嘴一撅。
“就剩咱倆了？”
“怎麼，怕了？”
“才不怕，有娘親在我什麼都不怕。”
霍青瀾伸手捏了一下她鼻尖，翻身上了車轅催動騾子繼續往南走。
又走了大半日，暮色將落未落的時候，遠方地平線上終于浮出了一道綿延不斷的城牆輪廓，灰黑色的磚石在昏暗的天光下厚重得像一座橫臥的巨獸，城樓上的旗子在風里扯得嘩啦響。
京城。
霍青瀾將騾車停在距城門三百步外的一片雜樹林邊上，下了車把糯糯從車廂里抱出來放在地上站著，自己蹲下來開始整理行裝。
她從系統空間里取出一套早就準備好的衣裳換上，是一件半舊的青灰色窄袖褂子配同色長褲，外面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細布外袍，腰間扎了條普通的棉布帶子，頭發挽起來用一根木簪別住，整個人從那個利落冷厲的模樣變成了一個尋常的游醫女大夫，不打眼也不寒酸。
糯糯蹲在旁邊看她換衣裳，圓溜溜的眼楮里滿是好奇。
“娘親為什麼換衣裳？”
“進城要穿得體面些。”
“這個也算體面嗎？”
“算，夠用了。”
霍青瀾將通行文書和吳平那封推薦信檢查了一遍，收好貼身放著，又將藥箱里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把系統兌換的那些明顯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器械全部收進了空間里，只留下普通的銀針和幾包常見草藥。
城門口排著長的隊伍等著入城，有趕著貨車的商販，有挑著擔子的腳夫，也有零散的旅人和馬隊，守門的兵卒逐一查驗文書，速度不快不慢。
輪到她的時候，一個滿臉橫肉的守城兵卒伸手攔住了騾車。
“文書。”
霍青瀾將通行文書遞過去，兵卒展開看了兩眼，抬頭打量了她一番，又低頭看了看車廂里露出半個腦袋的糯糯。
“行醫的？從哪來的？”
“平陽府，一路北上給人看診的。”
“車上還有什麼人？”
“就我和我女兒兩個。”
“車廂打開看。”
霍青瀾將車廂簾子掀開讓他看了個仔細，里面除了鋪蓋藥箱和一個半大的包裹之外什麼都沒有，糯糯抱著膝蓋縮在角落里，用一種警惕又不怕人的眼神盯著那個兵卒看。
兵卒掃了一圈沒發現問題，將文書折好還給她，往旁邊讓了讓。
“進去吧。”
“多謝。”
騾車轆駛過城門洞，糯糯從車廂里探出腦袋左看右看，京城的街道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鎮子都要寬闊和熱鬧，即便暮色已沉，兩旁的鋪面仍然亮著燈，叫賣聲此起彼伏。
“娘親，這就是京城嗎？”
“嗯。”
“好大。”
“大是大，但不一定好。”
糯糯沒听懂這話的意思，已經被街邊一家賣糖葫蘆的攤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娘親我想吃那個紅的。”
“先找地方住下再說。”
霍青瀾憑著孫伯之前給她描述的路線，趕著騾車拐進了城南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找到了孫伯說的那家悅來客棧，門臉不大但打掃得還算干淨，門口掛著一盞半舊的燈籠，在暮色里晃悠著暖黃的光。
掌櫃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她帶著個孩子和一頭騾子進來，搓著手迎上來。
“客官住店？”
“要一間靠後院的房，清淨些的。”
“有，後院東廂那間最安靜，窗戶朝著院子，一晚上三十文，包早飯。”
“住五日，先付五日的錢。”
“好 。”
安頓好房間之後天已經全黑了，糯糯被喂了半碗雞湯面洗過臉便窩在被子里犯起了困，霍青瀾將她哄睡了才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往院子里看了看。
後院很安靜，只有一盞油燈掛在檐廊下，將石板地面照出一小片昏黃，角落里停著她的騾車，騾子正埋頭在食槽里嚼草料。
她關上窗戶坐回桌前，從懷里取出那幾張口供紙展開來又看了一遍，方永年的血指印在燈下發暗發黑，歪扭扭的簽名墨跡已經干透了。
柳正通的幕僚趙慎之偽造軍函，用偷來的私印翻刻假印，買通方永年作偽證。趙慎之已死，但密信還在霍府暗閣里，方永年的口供加上密信兩相印證，霍家的冤案就有了翻盤的本錢。
她將口供重新折好收進貼身衣袋里，又取出吳平那封推薦信看了看封面上寫的名字。
太醫院正周懷安。
明天，先去惠民藥局探個路。
糯糯在床上翻了個身，小手在被子外面摸索了兩下沒摸到她，嘴里嘟囔了一聲。
“娘親。”
“在呢。”
霍青瀾走過去將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在床沿坐下來，手指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
窗外傳來街巷里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梆聲遠了又近了一圈，夜深了。
京城，到了。
第二天一早她出門買早點的時候，在巷口听見兩個挑水的漢子大嗓門地說著話，內容讓她腳步微頓了一下。
“听說了沒？柳尚書家的長孫滿月宴定在十一月十五，帖子發了半個京城的官兒。”
“那可不是，我跟你說，那天可不光是辦滿月酒，听說沈通判家的那個孩子也要趁著酒席認祖歸宗呢。”
“認祖歸宗？什麼孩子？”
“就是沈通判在外頭養的那個，說是跟哪家小姐生的，養在外面兩年了如今要抱回府里正式上族譜。”
“ ，這種事還擱滿月宴上辦？不怕丟人？”
“有柳尚書撐腰怕什麼丟人，听說兩家還要結親呢。”
兩個漢子挑著水桶走遠了，霍青瀾站在巷口買了幾個肉饅頭，面上的表情跟听了一段無關緊要的閑話沒什麼區別。
十一月十五，滿月宴。
還有九天。
她攥著紙包里熱騰騰的饅頭往回走，巷子兩旁的屋檐上落著一層薄霜，天還是灰蒙蒙的，沒有半點要落雪的跡象。
糯糯在房間里已經醒了，正光著腳站在地上夠桌子上的茶壺喝水，看見她進來立刻咧嘴笑了。
“娘親，我餓了。”
“知道了，先穿鞋。”
霍青瀾將饅頭掰碎了泡在熱水里喂她，一邊喂一邊在心里將接下來幾天的計劃排了一遍。
今日去惠民藥局投帖子，接觸太醫院的人脈圈子。明日想辦法去霍府附近踩點，摸清守衛的輪班規律。後日孫伯回來踫頭，商定十五日當天的行動細節。
時間剛好，不多也不少。
糯糯咬著泡軟的饅頭抬頭看她，嘴巴鼓囊地含糊問了一句。
“娘親今天又要出去嗎？”
“要出去辦事，你在房間里乖待著，我鎖了門不許開，誰來敲都不許應，知道嗎？”
“知道了。”糯糯點著小腦袋，舉起一只還沾著饅頭渣的手指頭比在嘴唇前面，“不說話，不開門，等娘親回來。”
霍青瀾低頭在她額頭上踫了一下，起身將藥箱背上肩，將吳平的推薦信和通行文書貼身放好，朝門外走去。
推開房門的時候，外頭的天光灰白慘淡，街巷里的人聲漸起，京城又是新的一天。
她跨出門檻，將房門鎖好，轉身往巷子外走，步子不快不慢，混進了來往往的人流里。
九天後的滿月宴，柳正通會帶著半個京城的官員赴席，霍府的守衛必然削減。
密信就在東牆夾壁里，第三塊磚，往左推。
她攥了袖中那份方永年的口供，嘴角沒有彎，眼底卻沉著一片冰涼的篤定。
欠霍家的，一筆一筆都會清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