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用,到了南边一个都少不了。”
这话说完的第四天,队伍行至清河镇以北六十里的一处山口,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中间只容两辆牛车并行的宽度,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干枯的灌木丛,是天然的设伏好地形。
刘三从前面跑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了两分,脸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就凑到霍青澜身边压低了嗓子。
“小姐,前面山口堵了一伙人,我数了数少说三十来个,都带着家伙,像是山匪。”
霍青澜正抱着糯糯走在队伍中间,闻言脚步没停,只是朝前面看了一眼。
“拦在路中间的?”
“是,横了几根木头在路上当路障,两边山坡上还埋伏了人,我看见树丛里有刀光晃了几下。”
老何从后面赶上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声音沉得像闷雷。
“小姐,打还是绕?”
“这个山口绕不过去,东面是断崖西面是密林没有路,绕一圈至少多走三天。”
霍青澜将糯糯从怀里递给身旁的孙伯,那孩子被转手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又乖地将脸埋进了孙伯的脖颈里。
“孙伯,带着糯糯和那些老弱在后面等着,老何你带人跟我上去。”
孙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她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把话又咽回去了,抱着糯糯往队伍后方退了几步。
霍青澜将药箱留给了石头,只带了贴身的银针包和两瓶药粉,朝前走了十几步便看见了那个所谓的路障,三根碗口粗的木头横在路面上,木头后面站着一排衣裳褴褛但腰间别着各式刀斧的汉子,为首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手里提着一把缺了口的大刀,刀面上锈迹斑驳,但刃口处被磨得锃亮,显然是经常见血的。
那大汉看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几个人走上来,咧嘴笑了一声,将大刀往地上一杵,刀身没入碎石中半寸深。
“哟,来了个俊俏的小娘子,今天运气不错嘛弟兄们。”
身后一群山匪发出嘿的笑声,有人吹了声口哨。
霍青澜在距离路障两丈远的地方站住了,目光将面前的地形扫了一遍,两侧山坡上至少还埋伏着十来个人,加上路面上明面的二十来个,总数不到四十。
“想要什么?”
那大汉用大刀往路障上拍了一下,声音粗豪得像在叫卖。
“规矩懂不懂,过路的留下买路钱,粮食财物全掏出来,人可以走,东西留下。”
“粮食没有,财物没有。”
“没有?”大汉歪着脑袋往她身后看了看,看见了后面队伍里的骡子和驮着东西的箩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小娘子说笑了吧,后面那些东西是空的不成?”
“我再说一遍,你们有三个选择。”
霍青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像敲在石头上的铜钱。
“走,加入我们,或者躺下。”
山口里安静了那么一瞬,随即那大汉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大刀从地上拔出来在空中挥了两圈。
“弟兄们听见了没有,一个小娘子让咱们躺下,哈——”
笑声还没落地,他的身子已经动了,大刀从上往下劈来,刀风卷着碎石扑面而至,分量十足角度刁钻,是个杀过人见过血的老手。
霍青澜没有后退,身子往右侧一错,那把大刀贴着她左肩堪劈空砸在地面上,碎石飞溅了一地,她借着侧身的惯性右手化掌为刀,掌缘精准地切在了大汉后颈的哑门穴上。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一个成年男子的大脑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那大汉的眼珠子往上一翻,握着刀柄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倒下去,面门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大刀哐当弹到了一旁,再没动过。
从他挥刀到倒地,前后不到两息的时间。
山口里彻底安静了。
三十来个山匪齐刷刷地看着他们的头领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有人的手攥紧了刀柄,有人的手开始发抖。
霍青澜从大汉的身体旁边跨过去,站到路障前面,将那三十来双或惊惧或茫然的眼睛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将目光收回来,语气像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只是晕了,半个时辰后会醒,但下一个上来的我不保证还用同样的力道。”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山口的风从两侧的石壁间呼啸着灌过来,吹动了那些人手里握着的刀面,映出一道一晃动的白光。
“我说了三个选择,你们想好了再回答。”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一个瘦小的山匪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将手里的斧子丢在了地上,扑通跪下来。
“女侠饶命,我们不是要当匪的,我们也是逃难逃到这里没吃的了才拦路抢的,家里老小都快饿死了。”
像是被这个人打开了什么口子,又有七八个人陆续将手里的兵器扔在地上跪了下来,哗啦声响成一片。
“求女侠收留。”
“给口饭吃就行,什么活都愿意干。”
霍青澜将那些跪着的人扫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依然站着没动的十来个人身上。
“不愿留的现在就走,往东往西随便,但这条路从今天起归我了,再来拦路的后果自负。”
那十来个人互相看了看,犹豫了片刻之后有三个人默转身走了,剩下的也把兵器丢在了地上。
老何带着人从后面上来收缴了所有兵器,刘三去山坡上将埋伏的人也叫了下来,清点完毕一共三十四人,除了走掉的三个之外全部选择了留下。
霍青澜蹲下来拍了拍那个依然趴在地上的大汉的后脑勺,声音淡得像在叫醒一个睡过头的人。
“醒了没有?”
那大汉闷哼了一声,双手撑着地面颤巍巍地将上半身撑起来,满脸的碎石印子和泥灰,一双眼睛茫然地转了两圈才聚焦到面前蹲着的那个年轻女子身上。
“你……你怎么做到的?”
“你叫什么?”
“张……张无忌。”
“张无忌,你手底下的人都降了,你呢?”
张无忌将脖子上传来的那阵残余的麻痹感受了一下,又转头看了身后那些蹲在地上被老何等人看管着的弟兄们,那张满是风霜和刀疤的脸上闪过好几种复杂的神色,最后定格在一种被彻底打服的憋屈和认命上。
“你要我干什么?”
“跟我走,到了地方开荒种地守寨子,管你和你的人吃饱穿暖。”
“就这样?”
“就这样,但有一条规矩。”霍青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多了一层不容商量的冷。“从今天起不许再抢平民百姓一粒粮食一文钱,谁犯了这条,我亲手废他。”
张无忌从地上爬起来,将身上的土拍了拍,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整一个头的年轻女子,嘴角抽了两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行,你说了算。”
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已经多了三十一个人,加上之前收的那些,浩浩荡荡地穿过山口往南行去,骡子背上的箩筐里堆满了收缴来的兵器,叮当当地响着。
糯糯从孙伯怀里探出脑袋来,看见前面多了那么多人,又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娘亲,又变多了。”
“嗯。”
“那个大个子叔是不是就是刚才在地上趴着的那个?”
“是。”
糯糯将这个信息消化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自己的结论,声音软绵绵地飘过来。
“娘亲打人好厉害,一下就把那么大的人打趴了。”
霍青澜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便又收回去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脚下的每一步都在离那个她画在纸上的地方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