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废话，你捡了条命还不知足，明天老实把人带过来。“
张无忌这句话落地之后的第三天，队伍的人数膨胀到了两百一十七人。
马三刀寨子里的人被带过来的时候，霍青澜亲自在队伍前面站着验看了一遍，那二十个铁匠被单独叫出来，每人手上的老茧和烫伤疤痕比任何话语都有说服力，她让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当场打了一根铁钉，看完了点了下头便不再多问。
当天午后，她将所有人召集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两百多号人黑压压地蹲了一片，有前两天刚从山寨过来还带着一脸惶恐的，有跟了她一路从京城走过来的老人，也有张无忌那帮穿着破烂短打的前山匪，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中间那个穿着灰布劲装背着药箱的年轻女子身上。
霍青澜没有站到高处，就在平地上站着，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这支队伍只有一条路，往南走，到一个能种粮食的地方扎下根来。“
没有人出声，两百多双眼睛盯着她看。
”规矩只有四条，听好了记清楚。“
”第一，不准抢。队伍里的人也好，路上遇见的人也好，谁伸手抢别人的东西，逐出去，一粒粮食都不留给他。“
”第二，不准打。同伴之间有矛盾来找管事的人说，谁动手打人，杖二十。“
”第三，粮食水都是统一分的，按人头来，干活多的多分，偷奸耍滑的少分，偷粮食的跟第一条同罪。“
”第四，生病受伤的统一来找我治，不收东西不欠人情，但治病的时候必须听我的话，让吃药就吃药让歇着就歇着。“
她将这四条规矩说完了，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放缓，跟方才说这四条话时一模一样的调子。
”听明白的不用出声，听不明白的现在问，没有人问就算都明白了。“
沉默持续了十几个呼吸，人群后面一个粗嗓子冒出来。
”大当家，那要是有人犯了事你没看见呢？“
霍青澜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是马三刀带来的人里一个浓眉大眼的壮汉，蹲在最后排，嘴里叼着根草茎，表情带着几分试探。
”我看不见有人看得见，二百多双眼睛比我一个人管用。“
那壮汉将草茎吐了，没再说话。
人群散了之后不到两个时辰，霍青澜的规矩就迎来了第一次考验。
赵大成气喘吁吁地从队伍后方跑过来，满脸涨红地挤到她面前。
”霍姑娘，出事了，后面有人偷东西。“
”谁？“
”马三刀手底下一个叫黑牛的，趁分粮的时候从隔壁那家带孩子的妇人筐里摸走了两块饼子，被人当场逮住了。“
霍青澜将手里正在削的木簪子放下来，站起身来往后面走。
黑牛被张无忌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在骂咧咧，一张黑脸涨得发紫，见霍青澜走过来便将头一扭不看她。
”两块饼子，老子拿两块饼子怎么了，老子饿的。“
”粮食不是刚分过吗，你的份额呢？“张无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老子吃完了还饿，那娘们筐里那么多她一个人又吃不完。“
霍青澜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
”规矩我两个时辰前刚说的，你记得第几条？“
黑牛将脸扭回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大约是想说什么硬话，但对上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之后，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股气焰矮了下去。
”……第一条，不准抢。“
”知道后果是什么。“
”不就两块饼子……“
”老何。“
老何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
”二十杖，打完了带到队伍最前面走，今天的水份额减半，明天的粮食份额减半，再犯一次直接逐出去。“
黑牛的脸色变了，挣扎着想要起来，被张无忌一脚踩回了地面。
”别……别打，我还回去还不行吗？“
霍青澜已经转过了身往回走，没有回头。
木棍落在背脊上的闷响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黑牛从第五下开始嚎叫，到第十下嚎叫变成了闷哼，到第二十下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两百多个人站在四周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出声，营地里安静得连风穿过枯草的声音都听得见。
张无忌将黑牛从地上拽起来架到了队伍前面去，回来的时候从霍青澜身边经过，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想说”打得好“又像是在心里暗庆幸方才犯事的不是自己。
马三刀蹲在队伍边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两只手搓了搓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霍青澜面前。
”行，你说话算话，我服了。“
霍青澜正蹲在地上给糯系鞋带，头都没抬。
”服不服不重要，守规矩就行。“
马三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看见她那副压根懒得搭理自己的样子，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走了。
那天傍晚扎营之后，队伍里的气氛跟之前截然不同了，分粮食的时候排得整齐齐没有人插队，打水的时候老弱排前面壮丁排后面，连说话的嗓门都比之前小了几分。
糯糯坐在霍青澜腿上啃着一块肉干，歪着脑袋看着营地里那些规矩矩排队的人影，咬了一口肉干含混地开口。
”娘亲，他们怎么突然变乖了？“
”因为知道规矩了。“
”是因为娘亲打了那个人吗？“
”是因为规矩打了那个人，不是娘亲。“
糯糯将这个说法认真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对付嘴里的肉干。
入夜之后，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已经裹着破棉被或者蓑衣缩在篝火旁睡了，霍青澜坐在一棵枯树根部整理银针包，听见脚步声从斜后方走过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犹豫豫的迟疑。
她没有回头，直到那人走到她侧面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才偏过头看了一眼。
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双手满是烧伤和铁屑扎过的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铁锈，站在那里搓着手，一副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你是那二十个铁匠里领头的？“
老头赶紧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底层手艺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小人姓李，他们都叫我老李头，在兖州矿山打了三十年铁。“
”找我什么事？“
老李头将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被炉火烤了几十年的浑浊眼睛里有期盼也有不安。
”大当家，小人斗胆问一句，您说的那个安居之地，真的存在吗？“
霍青澜将银针包的搭扣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看着老李头的眼睛。
”存在，三十天内到。“
老李头将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干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将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放下去了。
”那小人们就跟着您走，到了地方只要有炉子有铁有炭，大当家要什么我们打什么。“
”会打农具吗？“
”犁头锄刀镰刀铁锹，样都成。“
霍青澜点了下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南方天际线，月光将地平线照出一条细的银边。
”三十天，我们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