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三就把那个在谷口转悠的年轻人的底细查清楚了。
“小姐,那人叫谢晟,二十三岁,是前兵部主事谢安之的独子,三年前他爹因为弹劾柳正通贪墨军饷被贬到岭南,半路上染了瘴气死了,他娘也跟着去了,家里的田产铺子全被柳正通那帮人瓜分了,他一个人逃出京城之后就四处流浪。”
霍青澜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手里削着一根木簪,听完了这番话也没抬头。
“他会什么？”
“听说读过兵书,在兵部跟着他爹做过几年文书,对行军布阵挺有研究的。”
“现在人在哪？”
“还在谷口外面转悠呢,张无忌去撵了两回都不走,说是想见大当家一面。”
霍青澜将手里那根木簪最后一刀削好了,吹掉上面的木屑站起来。
“带他过来。”
谢晟被刘三带到营地中央的时候,身上的长衫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好几个洞,但腰板还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很亮,落在霍青澜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打量和试探。
霍青澜将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
“听说你在谷口看了三天我的防御布局？”
谢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直接,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是,在下斗胆看了三天。”
“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三处致命漏洞。”
霍青澜将手里那根木簪别进袖中,走到他面前站定。
“说来听听。”
谢晟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指向谷口方向。
“第一处,谷口那两道栅栏之间的距离只有十丈,敌人冲进来之后回旋余地太小,反而容易被堵死在里面形成肉搏,对守方不利。”
他顿了顿,又指向两侧的山坡。
“第二处,两侧坡上的箭楼位置太靠前了,射界虽然宽但退路窄,一旦被敌人摸上来弓手很难撤退。”
霍青澜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谢晟将手收回来,指向谷地深处那片刚开垦的田地。
“第三处,粮田离谷口太近了,一旦防线被突破,敌人不需要打到营地核心就能一把火烧了你的庄稼,到时候就算守住了人也守不住粮。”
三条说完,他将手收回袖中,站在原地等着对面这个年轻女子的反应。
霍青澜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赞赏,只是一种极为冷静的审视。
“第一条,我知道,栅栏间距是故意留窄的,我要的就是堵死他们,用弓箭收割而不是肉搏。”
谢晟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如果来的不是百人规模而是千人呢？堵死之后尸体堆起来反而成了他们攀爬的阶梯。”
霍青澜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点了一下头。
“继续。”
“第二条呢？”谢晟追问。
“第二条你说得对,箭楼位置确实太靠前了,当时赶工来不及往后移,这个需要改。”
谢晟的肩膀松了一些,像是终于确认对面这个人不是那种说不得半句的暴君。
“第三条,粮田的位置我打算开春之后再做调整,眼下刚种下去的红薯不能动,但可以在田地和谷口之间加一道土墙做隔断,火烧不过来就行。”
“土墙不如水沟,引一条支渠从田地和前方阵地之间穿过去,既能灌溉也能断火。”
霍青澜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极淡地弯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你叫谢晟。”
“是。”
“你爹是前兵部主事谢安之。”
谢晟的脸色变了,攥在袖中的手指骨节泛白,嘴唇抿紧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当家已经查过我了。”
“不查清楚的人我不用。”
霍青澜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身往谷口方向走,边走边说。
“跟我来,把你说的那三处漏洞实地走一遍,今天之内拿出改建方案。”
谢晟愣在原地没动,看着她走出去几步远的背影开了口。
“大当家就这么用我了？不怕我是敌方派来的探子？”
霍青澜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淡漠。
“你要是探子,能看出这三处漏洞更好,说明你有本事,有本事的探子比没本事的忠臣好用。”
谢晟将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又紧跟着被一把火从脚烧到头,那种被人看透了底细却依然被需要的感觉,比任何言语上的信任都来得猛烈。
他将脚步迈开,跟上了前面那个背着药箱的身影。
两个人在谷口的防御工事前走了整一个上午,谢晟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六七张草图,霍青澜蹲在旁边看了三张否了两张留了四张,最后将那四张图交给老何去执行。
老何接过图看了一遍,回头看了看跟在霍青澜身后那个瘦高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小姐,这人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看他做出来的事,不看他嘴里说的话。”
她转身朝张无忌招了招手。
“从今天起,谢晟任护卫队副统领,负责防御工事的改建和日常巡防,归张无忌管,但防务上的事他说了算。”
张无忌上下打量了谢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但嘴里没多说什么,只哼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两个字。
“行吧。”
谢晟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客气话。
“张统领,明天辰时我在谷口第二道栅栏那里等你,需要调二十个壮劳力帮忙改建箭楼。”
“你说了算就你说了算,人我给你调,但要是改出毛病来别怪我不客气。”
“改出毛病来你砍我脑袋。”
张无忌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行,有种。”
当天晚上霍青澜坐在枯槐树下给糯糯讲睡前的故事,讲到一半糯糯已经歪在她膝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匹木头小马。
老何从黑暗里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
“小姐,谢晟那边的底细我又让人去查了一遍,他说的都对得上,确实是谢安之的儿子,在京城兵部待过三年,后来他爹出事之后就一直在外面流浪,没投靠过任何势力。”
“嗯。”
“还有一件事,外面那些没被收进来的人里面有一部分往东边走了,但还有百来号人赖在山道口不肯动,今天又开始朝守卫要粮食了。”
霍青澜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熟睡的糯糯,将那孩子的小手从木马上轻轻掰开,把被子拉上去盖好了。
“明天让张无忌带人去清一遍,不走的往远处赶,赶到十里以外去,别让他们堵着山道影响进出。”
“要是有人闹事呢？”
“闹事的打一顿再赶。”
老何将这句话收进耳朵里,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姐,谢晟那个人我总觉得不简单,不是说他有问题,是觉得这种人不该沦落到这步田地。”
霍青澜靠在枯槐树干上,将目光从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南方天际线上收回来。
“所以才好用,越是走投无路的人越珍惜一口饭一个屋顶,只要我给他用武之地,他就会拿命来换。”
老何将这句话咂摸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谷口方向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口令,篝火噼里啪啦烧着,将整片营地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糯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娘亲,白猫……”
霍青澜低头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轻声应了一句。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