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气,明天该是个好天。”
这话说出口不过三天,天没等来,人先等来了。
第一批是七口之家,老的老小的小,从北面那条干涸河谷深一脚浅一脚摸过来的,走到谷口外面那道栅栏前就瘫了,连喊一声都没力气,是值哨的护卫先发现的。
第二天来了二十几个,第三天来了将近八十。
到第四天早上霍青澜站在箭楼上往外看的时候,谷口外面的旷地上已经黑压压趴了两百多号人,男女老少混在一起,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活脱脱一幅前世在教科书上见过的饥民图。
陆秀才抱着他那块写满了字的木板从营地那边跑过来,到箭楼底下仰头喊了一嗓子。
“大当家,外面又来了三十多个,说是从南阳郡北边的柳河镇逃出来的,那边整个镇子的粮食都被李崇恩的兵搜光了,连种子都没给留。”
霍青澜从箭楼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靴底在碎石上蹭出一声短响。
“登记了多少?”
“截至今早辰时,两百一十七人,其中壮年男子六十三人,妇人七十一人,老弱和孩童八十三人。”陆秀才将木板上的数字念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为难,“大当家,这些人不能全放进谷里吧?”
“当然不能。”
霍青澜朝谷口外面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片趴在地上的人群,声音压得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谷外东面那片河滩高地,离主渠一百丈远的位置,划出来做临时安置区,用木栅栏圈起来,出入口只留一个,所有人必须先在安置区待满十天观察期再做筛选。”
陆秀才将这些话记在木板上,笔尖顿了顿。
“十天观察什么?”
“病。”
霍青澜转身面对他,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些人一路逃过来喝的什么水吃的什么东西谁都不知道,万一有人带着疫病进了谷就是灭顶之灾,十天足够看出任何潜伏期的症状。”
陆秀才的脸色变了,将木板抱紧了些。
“那……谁去管安置区?”
“温郎中夫妇,加上秀娘带的十个妇人负责日常饮食,张无忌分出二十个护卫维持秩序,我每天去巡一趟。”
安置区搭建得很快,木栅栏是现成的备料,半天就围了个方圆三亩的院子出来,里面用油布和茅草搭了四排长棚,男女分住两侧,中间空地留出来做晒场和公共灶台。
温怀仁夫妇拎着药箱站在安置区门口的时候,那两百多号流民已经排成了三列长队等着登记入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了劫后余生与忐忑不安的复杂表情。
温怀仁将袖子挽到肘弯处,朝第一个走过来的中年汉子招了招手。
“张嘴,让我看看舌头。”
那汉子迟疑了一下,身后他婆娘推了他一把。
“让你张就张,人家郎中给你看病还不乐意?”
汉子将嘴张开,温怀仁凑过去看了两眼,又摸了摸他脖子两侧的位置。
“有没有拉肚子?”
“没,就是饿得慌。”
“下一个。”
两百多人逐个检查完用了整一天,温怀仁将检查结果汇总到霍青澜面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安置区里的篝火将四周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大当家,大部分人只是营养不良加上风寒劳累,没什么大碍,但有十一个人出现了腹泻症状,其中三个比较严重,一天跑了七八趟茅厕。”
霍青澜将手里那碗药汤搁在桌上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
安置区东南角被单独隔出了一小块地方,三个腹泻严重的患者躺在草席上,两男一女,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旁边搁着的木桶里头的东西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霍青澜蹲下来将最近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皮翻开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腹部,那人疼得缩成一团,额头上冷汗直冒。
“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人虚弱地应了一声。
“前天……路上喝了条溪沟里的水,当晚就开始了。”
“其他人呢,也喝了同一条溪沟的水?”
旁边躺着的那个年轻妇人接了话,声音有气无力。
“我们那一拨人都喝了,但就我们三个拉得最凶,别的人顶多跑了两三趟就好了。”
霍青澜将手从那人腹部收回来,站起身走到温怀仁跟前,声音压低了两分。
“急性肠胃炎,饮了不洁水源导致的,但这三个人的症状比普通腹泻重,得盯着。”
温怀仁点了点头,将药箱打开翻了翻,皱着眉头。
“大当家,我这里的黄连和葛根只够配三副止泻药,再多就没有了。”
“够了,先用着,明天我再想办法。”
霍青澜走出隔离区的时候将身后的油布帘子放下来,转头朝守在外面的护卫交代了一句。
“今晚这三个人的排泄物不许随便倒,全部用石灰掩埋,接触过他们的人手必须用滚水烫过再碰别的东西。”
那护卫虽然听不太懂为什么,但将命令记牢了,应了一声跑去传话。
当夜霍青澜回到住处的时候糯已经睡了,小手里攥着一根秀娘白天给她编的草蚂蚱,嘴角还有一粒没擦干净的饭渣,睡得踏实。
她在糯糯身边坐了一会儿,脑海里那块系统面板被她调出来翻了一遍,药材清单上的存量逐条过了数,最后落在黄连和白头翁两味药上——如果情况恶化,这两味是止痢的关键。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温怀仁就从安置区那边跑过来了,跑到霍青澜住处门口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
“大当家,出事了。”
霍青澜掀开帘子走出来,将外衫披在肩上的动作没停。
“什么情况?”
温怀仁将手里那根竹管递过来,竹管里装着一小截东西,暗红色,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
“那三个人的症状昨晚加重了,从水泻变成了血便,量不少,我看了脉象,沉细而数,不是普通的肠胃炎。”
霍青澜将那根竹管拿到晨光下端详了两个呼吸,瞳孔微收缩了一下。
“痢疾。”
温怀仁的脸白了一层,将声音又压低了些。
“如果是痢疾,整个安置区两百多号人都喝了同样的水源,潜伏期过了之后……”
“不会。”霍青澜将竹管盖上递回去,转身往安置区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从现在起安置区全面封锁,任何人不许进出,所有饮水必须煮沸,立刻去叫谢晟和张无忌过来。”
温怀仁将话咽回去跟上了她的脚步,两人走在晨雾里的身影被拉得又长又急,像两道赶赴战场的刀影。
霍青澜边走边回头丢下最后一句。
“温郎中,你准备好所有能用的药材,今天必须把方子定下来。”
“可是我手里的药根本不够……”
“够不够的,我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