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整日,虎威营没有动静。
张无忌趴在缓坡上方的山脊观察了一个白天,回来的时候满脸困惑,蹲到霍青澜面前压着声说了句。
“大当家,他们缩回去了,营地里炊烟比昨天少了一半,看着像在收拾家什。”
“不是收拾,是在等。”
“等什么?”
“等白天把咱们周围的地形全摸透了再动手,昨晚上他派出来的斥候折了大半只跑回去一个,这种亏他吃一次就够了,今天换了法子从远处绕着看。”
张无忌将这话嚼了嚼,拳头往膝盖上磕了一下。
“我去加哨。”
“不用。”
霍青澜将手里正在削的一根木条搁在膝上,目光从西面缓坡扫到南面那片低矮的丘陵地带,那里的地势比其他方向都要平缓,灌木稀疏,视野开阔,是整个防御圈里最薄弱的一环。
“让他看。”
张无忌将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显然没跟上她的意思。
谢晟从石林后方的指挥位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炭笔和一块刮干净的木板,上面画着周虎营地方位和周围地形的粗略草图,在霍青澜旁边蹲下来将木板搁在地上。
“大当家,我观察了一天,他们的远哨重点盯的就是南面。”
“因为南面最好走。”
“对,窄谷他不敢再进,缓坡有陷马坑他虽然不确定但吃过亏会防着,唯独南面那条丘陵谷道宽敞平坦能展开队形,他一定觉得那是最安全的进攻路线。”
霍青澜将削好的木条插进地面的软土里当标记,指尖点了点谢晟图上南面那条谷道的末端。
“这条道走到头是什么地方?”
谢晟将炭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抬头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东西在亮。
“三面绝壁的死谷,进去了只有原路退出来一条活路,两侧崖壁陡峭得连猴子都爬不上去。”
张无忌这回听明白了,整个人从蹲着变成了跪坐,身体前倾凑到那块木板跟前,手指戳在死谷的位置上。
“围三阙一。”
“不是阙一。”霍青澜将第二根削好的木条插在了死谷入口的标记旁边,“是故意给他看一条活路,让他自己走进去。”
谢晟将炭笔在木板边缘敲了两下,接着她的话往下说。
“南面的伏击点我们本来布置了两组暗哨和一道绊马索,如果明天白天把那两组暗哨撤掉,绊马索也拆了,他的远哨一定能看见那条路上干净净什么防御都没有。”
“他会怎么想?”
张无忌将拳头往地上擂了一下,嗓门压得极低但兴奋几乎要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会觉得咱们兵力不够顾不上南面,那就是个漏洞。”
“对。”霍青澜站起身来将两根木条之间的距离用脚步丈量了一下,回头朝谢晟看了过去,“死谷两侧的崖壁上能站人吗?”
“东侧崖顶有一道窄台能蹲二十个人,西侧崖壁中段有个天然的岩洞,洞口朝下正对着谷底,塞十个弓箭手进去射程能覆盖整个谷底。”
“火油呢?”
谢晟将炭笔收进袖中,语气沉了下来。
“系统里还能兑换多少?”
“我算过了,上次兑换的三十坛用了八坛做烟雾弹,还剩二十二坛,加上铁匠铺那边攒的松脂混合物能凑出十五坛,一共三十七坛火油,够把死谷入口到中段的地面全浇透。”
张无忌将手从地面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成了一种沉稳的期待。
“大当家,这一把火下去,多少人进去都是死。”
“不是要烧死他们。”
张无忌和谢晟同时看向她。
霍青澜将目光投向南面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丘陵轮廓,声音平淡得像在描述明天的天气。
“火封前路和两侧,但谷尾留一条退路,烧十息之后让人在后面喊话,投降不杀。”
谢晟将这个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
“放他们一条退路,逼他们丢盔弃甲从谷尾跑出来,出来就是咱们的人。”
“跑出来的已经没有战意了,缴械比杀人有用。”
张无忌将下巴在刀柄上磕了磕,咀嚼了几个呼吸才将这个决定接受下来。
“大当家,那谷尾的人我来安排,带三十个精锐堵在出口就够了,出来一个缴一个,敢反抗的直接放倒。”
“可以,但张无忌你听好了。”
“大当家说。”
“周虎本人我要活的。”
张无忌将这四个字咽进去了,点头的动作干脆利落。
“活的,明白。”
当晚三人将整套部署从头到尾推演了两遍,每一个环节的人员配置和时间节点全部落到了谢晟那块木板上,炭笔写满了又刮掉重写,到了后半夜才将最终方案定下来。
第二天天亮之后霍青澜下了两道命令,第一道是让南面暗哨组的人全部撤回石林内侧,绊马索拆除,地面的痕迹抹平;第二道是让赵大成带十五个人悄摸上死谷两侧的崖壁,将火油坛一坛运上去沿着崖沿摆好,每隔三步一坛,坛口朝下用草绳吊着只等一刀割断绳子油就往谷底倾泻。
这两道命令执行完毕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南面那条丘陵谷道在阳光下坦荡地敞着,没有哨兵没有陷阱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干净得像一条铺好了红毯的迎宾大道。
谢晟站在石林最高处的一块巨岩顶上朝南面望了半天,跳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层笃定。
“他们的远哨已经看见了,有两个人在丘陵顶上趴了一个时辰盯着南面那条路,刚撤回去了。”
“那今晚他们会来吗?”
谢晟摇了摇头。
“周虎吃过夜战的亏,斥候就是夜里折的,他不会再选黑灯瞎火的时候动手,会等天亮。”
“那就是后天清晨。”
“最迟后天。”
霍青澜将掌心里那块圆润的小石头攥了攥,塞回衣襟深处。
“所有人今晚正常轮休,养足精神,后天卯时之前全部到位,比他早一步。”
第三日的天光从东面山脊后面慢慢爬上来的时候,死谷两侧崖壁上的人已经趴了半个时辰了,每个人面前的火油坛系着草绳,绳头攥在手里只等一声令下,崖顶的弓箭手将箭簇裹了浸过油脂的麻布,火折子揣在怀里暖着。
霍青澜蹲在东侧崖顶最前沿的位置,复合弩端平了搁在岩沿上,准星对着谷口方向,身旁是谢晟,手里握着一面三角令旗,旗面叠成窄条捏在掌中没有展开。
远处丘陵谷道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马蹄响,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如闷雷般从地面涌上来,声势比前两天窄谷那次大得多。
张无忌的声音从崖壁下方的传声筒里传上来,闷而清晰。
“四百人,周虎本人在中军位置,铁甲骑兵打头约五十骑,后面全是步兵列了三路纵队。”
霍青澜没有动,只是将右眼贴近弩臂上的准星,瞳孔里映出谷口外那条丘陵道上越来越近的灰色长蛇。
前锋骑兵已经进入了死谷入口,马蹄踩在谷底碎石上的声音被三面崖壁收拢放大成一片嘈杂的回响,后面的步兵鱼贯跟入,队形在宽阔的谷底展开成了三列并行,比窄谷里松散得多,士兵们的脚步明显比前两天轻快了一些,有人甚至将头盔推到了额顶露出额头上的汗。
一百人进来了,两百人进来了。
谢晟的手指在令旗杆上微收紧了一下,侧头朝霍青澜看了过去。
霍青澜没有回头,右手从弩机上移开朝他比了个“等”的手势。
三百人进来了,中军位置那面虎字大旗在谷底的气流中猎作响,旗下一匹黑色高头战马上坐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半张脸被面甲遮着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左手握缰右手提着一柄沉重的铁骨朵,正是周虎本人。
四百人的前锋和中军已经全部没入死谷中段,后队的尾巴刚越过谷口,拖在最后面的辎重骡车堵住了入口最窄处的通道。
谢晟的呼吸声变得极浅极慢,攥着令旗的五根手指关节泛白。
霍青澜将手从弩机旁边移到了谢晟的方向,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压,然后翻转过来朝上一握。
谢晟将令旗展开举过了头顶,晨光打在那面赤红色的三角旗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