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会太平。”
这句话应验得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快，太阳还没完全落山的时候，石林外围的暗哨就传回了第一条消息。
张无忌将那根做信号用的红绳从树枝上解下来看了一眼结法，脸色沉了下来，快步走到霍青澜歇脚的那块岩石旁边蹲下。
“外围东北方向发现三人小队，鬼祟祟贴着山脚往侧翼绕，是斥候。”
“几组？”
“目前发现的只有这一组，但周虎不可能只派三个人出来摸情况。”
霍青澜将手里那块正在擦拭弩弦的布放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谢晟怎么说？”
“撤之前他跟我交过底，说周虎吃了伏击的亏一定会先派斥候四面摸清地形再决定下一步打法，侧翼那条小路他安排了你的暗哨组守着。”
“暗哨组几个人？”
“十二个，分成四组三人一班，卡在侧翼四条可能绕进来的小路上。”
霍青澜将弩弦检查完毕重新搭好，站起身朝东北方向望了一眼，暮色正从山顶往下压，林间的光线已经暗得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了。
“你亲自去盯着，斥候全部截杀，但留一个活口。”
张无忌将眉头挑了一下。
“留活口？”
“留最后一组里跑得最快的那个，让他活着回去。”
张无忌咀嚼了两下这句话，嘴角那道弧度慢慢浮上来，带着一股领悟后的狠厉。
“让他回去报信，报的还是咱们想让他报的。”
“走吧。”
张无忌将刀从鞘里抽出两寸又推回去确认了一下出鞘的顺滑程度，猫着腰往东北方向的密林里钻了进去，身影融入暮色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石林里安静下来，赵大成带着第二组的人隐在各自的埋伏点上纹丝不动，连虫鸣声都比白天稀疏了许多，只有风穿过石柱缝隙时发出的呜低响。
第一组斥候死得无声无息。
张无忌事后回来报告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块饼。
“三个人摸到东北那条沟底的时候被我们前后一堵，一刀一个连哼都没哼出来，尸体塞在沟壁的灌木丛下面了，不扒开树枝看不见。”
“第二组呢？”
“正面小路上来的，五个人，比第一组谨慎了些走停停的，但暗哨的位置选得太好了，他们走到哨位正下方的时候头顶三把弩同时射下去，死了三个跑了两个，追上去又杀了一个。”
“还有一个？”
“追丢了，钻进了西面的石缝里，那边地形太碎了摸黑不好找。”
霍青澜将这个信息过了一遍。
“不找了，那个方向通不到咱们的核心阵地，他就算摸清了那一片的地形也没用。”
张无忌将刀上的血用树叶蹭了蹭，蹲下来喝了口水。
“第三组是我亲自动的手，四个人从东南方向的山脊上爬过来的，趴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下溜，我带两个人绕到他们前面等着，他们走到跟前三步远了都没发现我。”
“杀了几个？”
“三个，留了一个。”
“怎么留的？”
张无忌将水囊塞回腰间，嘴角那道笑意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打晕了绑在树上，等他醒了让他亲眼看见周围那些尸体和插在地上的箭矢，然后割断绳子让他自己跑回去。”
“他看见了什么？”
“我在他周围额外多插了四十支箭，堆了十几个空箭壶，地上拖了七八道明显的拖拽痕迹，看起来像至少有五六十个弓箭手在这一带活动。”
霍青澜将嘴角微扬了一下，算是对这个安排的认可。
“他跑了多久了？”
“放出去大约半个时辰，照他那个吓破胆的跑法，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虎威营的营地。”
赵大成从旁边的石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门插了一句。
“大当家，那他回去一说，周虎会信吗？四面都有伏兵这种话，正常将领听了不得打个折扣？”
霍青澜将背靠在石柱上，两条手臂交叉在胸前。
“他派出去三组斥候只回来一个，那两组人去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不需要那个活口说什么，光是只回来一个人这件事就够他睡不着了。”
赵大成将这层意思转了转，咧了下嘴。
“高，大当家这是让死人替咱们说话。”
“别贫了，去换你的人歇一轮，后半夜还得盯着。”
赵大成应了一声缩回了石柱后面，脚步声轻往暗处去了。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之后山林里只剩风声和偶尔的鸟叫，霍青澜靠在石柱上闭眼假寐了一会儿，手始终搭在短刃的柄上没有松开过。
将近子时的时候，南面虎威营扎营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隔着两里多的距离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有人在高声吼叫，像是争吵又像是训斥，持续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张无忌从暗哨轮换回来蹲到霍青澜旁边，将壁顶高点观察到的情况汇报了一句。
“他们营地里刚才火把突然全亮了，有人在中军帐前面跪着挨骂，声音太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看姿态像是有人被拖出去砍了。”
“谁？”
“看不清楚，但砍完之后营地安静了，火把也灭了大半。”
霍青澜将眼睛睁开了，黑暗中那双眸子映着远处依稀的火光余烬。
“逃兵，有人想跑被抓住了。”
“才打了一仗就有人想跑？”
“白天折了三十多个人在窄谷里，晚上派出去的斥候又有去无回只剩一个吓破了胆的爬回来满嘴说四面埋伏，换了谁睡得着？”
张无忌将下巴搁在刀柄顶端，眯着眼往南面看了一会儿。
“那周虎杀人立威，是怕军心散了。”
“杀人能压一时压不了三天，他的粮草本来就不够，围清平城消耗了大半，现在带着六百张嘴跑到这里来又吃了闷亏，再拖两天不打也不退，底下的兵就会自己跑光。”
“所以他明天一定会再试一次。”
“对，而且这次他不会再走窄谷了。”
张无忌将身子直了起来，拍了拍刀鞘上沾的碎叶。
“那他走哪？”
霍青澜从石柱上站起来，目光穿过层叠的石柱缝隙落在西南方向那片缓坡的轮廓上。
“缓坡，绕过窄谷从西面的缓坡上来，那是唯一一条能展开队形的路。”
“缓坡上面是陷马坑。”
“他的斥候没有一个活着摸到过缓坡那一段，他不知道那里有坑。”
张无忌将拳头往膝盖上重磕了一下，牙齿在黑暗里白亮地闪了一下。
“那咱们就在缓坡上等着他。”
“天亮之前把石林里的人调一半过去，弓箭手全部转移到缓坡上方的山脊，从上往下打，配合陷马坑一起招呼。”
“现在就动？”
“现在就动，他天亮就会试探，咱们得比他快。”
张无忌将口中那口气一吐到底，转身朝石林深处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看着她。
“大当家，今晚您歇一会儿，后半夜的调度我来就行。”
霍青澜将手探进衣襟里摸了一下那块圆溜溜的小石头，指腹蹭过光滑的表面触感温凉。
“去吧，天亮之前我要所有人到位。”
张无忌转身跑进黑暗里，很快石林各处响起了极轻的窸窣声，像夜风拂过落叶，是人在无声移动。
霍青澜将那块石头从衣襟里掏出来握在掌心攥了攥又塞了回去，抬头朝后山方向望了一眼，那边黑黝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洞穴里有一个小人正抱着布娃娃等着她回去。
“快了。”
这两个字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