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的,快睡吧。”
这句话说了三天之后,霍青澜就没有再让任何人好睡过一个整觉。
议事茅屋里挤了八个人,从天没亮一直议到了日头升起来,桌上那张地图被陆秀才换成了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用炭笔画了密麻的格子和线条。
“人数最终核过了,截至昨天落日清点完毕,全谷登记在册一千零三十七人。”陆秀才将笔搁在木板边上,转头看着霍青澜等她发话。
“坐下来都说,一千号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谢晟先开了口。
“管不过来了,我一个人兼着军务和情报两头跑,白天看哨位部署晚上看探子回报,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张无忌将拳头往桌上一搁,嗓门闷但有力。
“兵也是一样,原来一百六十精锐我能一个个叫出名字,现在三百三十多号人打散了混编的,我连谁是谁都认不全。”
周大壮粗着嗓门接了一句。
“农活更乱,东坡西坡南坡三片地分了七八拨人在干,有时候两拨人干的是同一块活还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工时算都算不清。”
宋巧娘坐在最角落里,将手在围裙上绞了绞才开口。
“陶窑那边也不行了,以前我一个人管几个徒弟够用,现在铁匠铺和纺织棚都来找我要人要材料,我一个脑袋分不了三瓣。”
霍青澜将这些话全听完了,将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伸手将陆秀才面前的炭笔拿过来,在木板最上方画了一个框,里面写了两个字。
城主。
框下面分出六条线,每条线末端又画了一个框。
“从今天起,青澜谷分六个部,各管各的互不干涉,但都归我一人统管。”
她在六个框里逐一填字,每写一个便朝对应的人点了一下。
“军事部,谢晟。”
谢晟将腰杆微直了些,点头应了。
“农业部,刘伯。”
刘伯在门外听着没进来,陆秀才替他应了一声。
“工坊部,老李。”
铁匠铺老李头站在宋巧娘旁边将黑糊的手往衣襟上抹了一把,闷声应了。
“医疗部暂时我自己兼着,苏半夏做副手管日常。”
“教育部,陆先生。”
陆秀才将手里的木板抱紧了些,嘴唇动了动显然想说什么。
“商贸部,孙伯。”
门外孙伯的拐棍往地上重了一声当回应。
霍青澜将炭笔放回桌面,手指点在六个框的下方又画了一排小格子。
“每个部设正副两人,正职做主副职补缺,出了事正职担责,副职不越权不添乱。”
陆秀才这时候将嘴张开了。
“大当家,教育这一块现在就我和赵先生两个人,一千多人里头孩子就有一百二十来个,加上成人里想认字的至少还有三四十,两个人怎么也教不过来。”
“这个我知道,先把架子搭起来,人的问题后面解决。”
张无忌在旁边插了一句。
“军事部下面是不是也得分?三百多号兵总不能我一个人吆喝。”
“分,五十人一队设队长,十人一什设什长,你只管五个队长就够了。”
张无忌将这话听进去了,脑子里已经在盘哪几个人能提上来当队长。
谢晟从始至终没有多话,等所有人的问题问完了才开口补了最后一条。
“大当家,人多了之后还有一个问题比管理更要紧。”
“什么?”
“分配。”
霍青澜朝他看了过去。
“现在的规矩是干活就有饭吃,但谁干得多谁干得少全凭各组长一张嘴说了算,没有统一的标准,时间长了一定有人觉得不公平闹起来。”
“你有什么方案?”
谢晟站起来走到木板前面,将炭笔拿过去在最下方画了一个表格。
“工分制,每一类劳动定一个基础工分,干一天记一天,月底按工分总数分粮分布分盐。壮劳力的重活工分高,妇人老人的轻活工分低一些但也有保底。干不了活的老弱病残按最低标准供养,不让人饿死。”
周大壮从凳子上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那个表格。
“那打仗呢?出去打仗冒生命危险的工分怎么算?”
“翻倍。”霍青澜直接接过了话头,“上阵打仗一天算五天工分,负伤的额外加倍,阵亡的家属直接领三年口粮。”
张无忌将桌上那把铁骨朵换了个手提着,目光里的光彩比方才亮了三分。
“这个好,有了这个兄弟们才肯拼命。”
“还有一条。”
所有人看向她。
“每十户设一名里长,日常邻里的鸡毛蒜皮小事里长协调,协调不了的报到各部正职那里,正职拿不定主意的才到我这里来。”
陆秀才将这些制度逐条记在了木板上,从上到下写满了整面,将笔搁下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大当家,这些规矩什么时候开始执行?”
“明天起,今天你把条目理清楚抄三份,一份贴在操练场公告栏上,一份各部正职人手一份,一份存档。”
“是。”
“还有什么问题?”
屋里安静了几个呼吸没人开口,霍青澜将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身来朝门外走。
“散了吧,各回各位,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所有人编入新的体系,登记造册工分开始计算。”
人群从茅屋里鱼贯而出,各自带着一脸凝重和兴奋混杂的表情往自己负责的方向散去,最后走的是陆秀才,他抱着木板追出来几步在霍青澜身后喊了一声。
“大当家,还有一件事。”
霍青澜停住脚步回头。
“那一百二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三最小的才四岁,整天在营地里乱跑没人管束也不安全,是不是该正经办个学堂了?”
霍青澜将这个问题接住了没有立刻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几个追跑嬉闹的孩童身上,其中有两个光着脚跑过了壕沟边缘被值守的兵拎着后领子扔了回来。
“你跟赵先生商量一下,拿个方案出来明天报给我。”
陆秀才将木板换了只手抱着,犹豫了一下又加了句。
“大当家,赵先生跟我说过,两个人教一百多号不同年纪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最多教到认字背两首诗就顶天了,更别说算术和其他的了。”
霍青澜将脚步转回来朝他走了两步。
“方案先出来,人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方案先出来,人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三天之后方案送到霍青澜手里的时候已经被陆秀才和赵敬文改了五遍了,薄薄的竹简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霍青澜将竹简翻到最后一行看完了放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对面站着的两个人。
“你们两个的意思是分两班教?”
赵敬文将腰板挺了挺开口回话,声音里带着二十年教书匠的沉稳。
“是,六岁到九岁一班为蒙学,以识字描红和基础数算为主。十岁到十四岁一班为进学,教深一些的经义策论和账目算法。”
“上午学这些,下午呢?”
陆秀才接过话头。
“下午我们想让大一些的孩子跟着各组去学实际的本事,比如跟农业组学辨认作物病虫,跟工坊组学基本的陶器成型,有兴趣的跟苏半夏学辨认药材。”
“你们两个教得过来吗?”
赵敬文将嘴唇抿了一下,如实回答。
“上午的蒙学我一个人勉强撑得住,进学班有经义策论我也能教,但数算和账目是陆先生的长项他得兼着,加上陆先生本身还有文书工作要做,时间上很勉强。”
“有没有想过从新来的人里再挑几个能教书的?”
陆秀才将木板上的一行字指给她看。
“上个月来的那三个识字的人里有一个童生叫方明远,二十三岁考了两次没中但底子扎实,我试过他的数算和书法都比我好。”
“那就让他来教,蒙学交给方明远,赵先生管进学班,你陆先生负责整个教育部的统筹和教材编写,三个人分工明确互不干涉。”
赵敬文和陆秀才对视了一眼,点头应了。